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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文] 蘇格蘭的海岸 BY某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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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狂·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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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昨日变化
发表于 2009-6-12 22:4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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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嫣羽 于 2009-7-1 15:09 编辑

某live
家族: 鮮鮮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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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各位轉載的大人在此貼下面留地址和聯系方法就好,以后就不用一個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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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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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某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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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蘇格蘭的海岸,總是美麗而多情的。那裏有崎嶇的山脈,恒古不變的海浪,高大雄偉的城堡。斯凱島,正是在蘇格蘭海灘上的美麗島嶼。
  貴族奧蘭多伯爵,世襲了這片美麗的領地。
  而蘇格蘭的人們都知道,奧蘭多伯爵擁有一百名的姬妾,奧蘭多伯爵擁有四百名奴隸,還有,奧蘭多伯爵擁有一名國王親封的護國騎士。
  
  海風從遙遠的北放吹到這片美麗的海岸,被波浪翻卷的石灘上,一名身著灰藍便裝的男子站在亂石上,墨黑的長發,英俊的側臉,只靜靜站立已如一副畫般。
  “提爾大人,您怎麼在這裏?”
  一個金發的少年邊喊邊跑過來。
  男子回過頭去,似笑非笑地說:“凱特,我看無論我躲到哪裏你都能找到我吧?”
  少年的表情有些著急:“提爾大人,快些回去吧!領主大人的宴會已經開始了!”
  漂亮的美貌揚起,神情不屑一顧:“比起參加這些無聊的宴會,還不如到海邊吹風。”
  “提爾大人您怎麼可以這麼說!領主大人的宴會請的都是皇都的貴族,我們領地的富人都想參加哪!”說罷拉起男子的手就要拖他回去。可惜他小小的身子力氣不足,使足了勁竟然也沒能將那男子拉動半分。
  看他那麼賣力的樣子,男子頭疼地拍了拍腦袋:“凱特,你能不能當作沒找到我啊……”
  “不行!”
  小凱特努力地挪動著,男子無奈地歎了口氣,左手一伸,輕巧地揪住那少年往肩上一扔,扛著就走。
  這一下子的天旋地轉嚇得小凱特哇哇大叫,男子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笑道:“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別吵了。”
  “哦哦……”小凱特知道他屈服了,乖乖地任他像麻包袋一樣扛著,邊是盤算起來,“提爾大人,你不能穿著粗布衣袍去參加宴會啊,對了!就穿上次那位英格蘭女伯爵送你的那套……”
  “行了,凱特!”男子皺著眉頭,“再說下去我就把你丟海裏去了啊!”
  “啊呀不要啊!提爾大人!我不會遊泳啊!”
  
  夜幕降臨,奧蘭多伯爵府上的大廳燈火輝煌。上層貴族的宴會自然是奢侈豪華,但來參加的貴族們目光並不止於注視那些精致美味的食物以及香濃可口的美酒。不少貴族領主趁機替自己的女兒物色年輕才俊,美麗的貴族小姐們穿戴著奢華的衣裙,飽滿而誘惑的胸脯,更用那緊緊的束腰凸現那玲瓏的線條,無論是年輕還是年長的男人們的眼睛沒有一刻是閑著的。
  可那些女孩兒們的目光卻集中到了一個人的身上。那是個遲到的騎士,從他簡便的裝束及比歐洲人貴族奶白色的肌膚略深的小麥色皮膚,可以知道他並非貴族,但在女孩子們的眼中,那漆黑如夜的頭發以及東方人於別不同的典雅氣質,都是那般的神秘與無懈可擊。
  女孩們都想上前,可偏偏那個人從進來開始手裏便一直拿著東西,不是盛滿美酒的酒杯便是堆積美食的碟子。此刻他正背靠牆壁,躲在角落的地方一手捧著碟子,一手拿著銀叉,認真地品嘗著熏肉腸。
  可偏偏就算他躲在不起眼的地方,他如同發光體般的相貌都教人無法忽略。
  在女孩們戀慕中,夾雜了嫉妒的目光。
  幾名衣著華麗的男子穿越人群走到那遲到的騎士面前,其中一人語帶嘲諷地冷笑道:“喲,我以為是誰像狗一般躲在角落裏,原來是提爾∙薩菲斯。”
  騎士稍稍抬頭,掃了他們一眼,並未作答,繼續低頭認真地吃著碟子裏的食物。
  那挑釁的人沒有得到回應,頓時惱羞成怒:“你!!”
  旁邊有人止住他的沖動,說道:“亨特男爵,您怎麼跟這種人一般計較?不過是只受人差遣的黃皮狗罷了。”
  騎士仍然沒有抬頭,但低垂的黑發卻遮蓋了眼角閃過的一絲寒光。
  “哦哦!您不說我倒還忘記了,這位提爾∙薩菲斯騎士大人曾經受國王封賞為護國騎士啊!不過可惜卻不知好歹,竟敢去追求國王最心愛的小公主!最後落到個身敗名裂,永世不得返回皇都的放逐!哈哈!這該怎麼形容哪?”
  有人嘲笑地搭嘴:“這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對!哈哈哈……”
  握叉的手稍稍一緊,騎士邁前一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黑礫石般的眼眸射出如同刀芒一般的目光,駭人的煞氣叫那幾名貴族心中一顫,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退去兩步。
  “你、你想幹什麼?”
  那個亨特男爵的聲音幾乎是抖著的。
  騎士心中嗤笑,這些一個眼神便嚇得屁滾尿流的上層貴族,若是以前早就被他拖到後花園去一頓好揍,只是今天是自己的領主舉行的宴會,再怎麼不給面子也得等到宴會結束了再說。
  “男爵大人,過去已經是過去,提爾已經忘記了。護國騎士的封號陛下已經收回,我不過是個領受伯爵恩賞的平民罷了。”說完,向那幾名貴族微微一彎身,便穿過眾人離去。
  等他走遠了,那幾個被他氣勢所撼的貴族才回過神來,在眾位貴族小姐鄙視的視線中灰溜溜地散去。
  
  提爾站在城堡露台上,背後是囂盛的繁華,而眼前,月光的碎片撒滿浩瀚的海面,他愛上的就是這片寧靜而美麗的海岸。
  皇都那如同腐朽的繁華在大海面前如同細沙堆砌的城堡,只需一個海浪便潰散無蹤。在華麗的宮殿花園裏,那道美麗而嬌貴的倩影,如同月亮般可望不可及的人兒,在心底至今無法磨滅的烙印也只有在這一個能夠稍是撫平。
  忽然,提爾注意到非常遙遠的海灣岩石邊,有幾條猶如鯊魚般的黑影,靈敏地靠近海岸。那裏是淺灘,按常理鯊魚這樣的大魚沒有辦法遊近才是。
  心中不禁一驚,便在此時,其中一條黑影中閃出一點火光,而那火光如同飛速的流星般滑過長空向他的方向射來!
  提爾連忙側頭閃過,那火光劃過他的臉頰,“嗤!”的一聲插入他身後的牆壁。提爾轉頭一看,插在牆頭的竟是一支燃燒著火焰的利箭!
  “不好。”
  提爾再看那岸邊,只見火光已如同飛蝗一般向城堡襲來。
  鋒銳的利箭帶著烈火穿破窗戶,直襲屋內,正在狂歡的貴族們懵然不知,一支利劍淩空襲來,“嗤──”穿透了一名正在跳舞的男人的頭顱,站在他對面的美麗女士尚未來得及發出驚呼,“撲!!”胸口一疼,她驚恐地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左胸已被另一直箭穿透。
  兩人“啪嗒”摔倒在華麗的阿拉伯地毯上,鮮血慢慢地湧出。
  貴族們震驚地瞪著人群中的兩具屍體,尚未來得及反映,只聽“颼!颼!颼!!”的箭尾響聲,火箭從窗戶普天蓋地地射來。在場的人驚恐地尖叫起來,大廳頓時亂成一團。
  提爾跳下露台,從腰間抽出佩劍,邊擋下襲來箭,邊在慌亂的人群中搜索。其間那些毫不留情的箭矢不斷擊中那些驚惶亂竄的貴族,不斷有人被射中,或死或傷,哀嚎跟尖叫讓這一刻鍾前還如天堂般的大廳此刻如同地獄般恐怖。
  終於教他找到躲在餐桌下幸免於難的奧蘭多伯爵,其時那張餐桌上已插上了幾支火矢,上面燃起了熊熊火焰,但奧蘭多卻抱著腦袋躲在那裏。提爾一把將他從桌下拖了出來,挾住這位領主大人的下脅,手中長劍一揮,擋下兩支火箭,將這位已經嚇得雙腿發軟的伯爵半拖半扶地帶到廚房門口。
  廚房門口躺著兩具屍體,提爾認出其中一個被火箭貫穿了後腦,流著紅色血液跟白色腦漿的屍體,便是適才那個出言不遜的亨特伯爵。他毫不憐憫地將屍體踹開,拖著領主大人推開門進入廚房,反手一關,只聽門板上“噗。噗。噗。”幾聲悶響,要命的箭幾乎是同時地射在門板上。
  
  阻隔了大廳的慘叫聲,奧蘭多伯爵這才稍微冷靜下來,顫抖著聲音拉著提爾的手問道:“提、提爾……發、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突襲的手法以及海邊的暗影,提爾雖然不想這麼推測,但還是肯定地回答:“海盜。是北歐海盜。”
  “啊!!”
  愛爾蘭的人們都知道那些來自北歐冰雪之地的海盜都是些凶殘狂暴的野獸,他們乘著那些叫人聞風喪膽的長體船出現在西北歐的海岸線上,只要他們看到可奪的財寶便會如同閃電般沖上岸來劫掠一番。沒有人能預料他們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裏,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見看到他們便是等於瘋狂的殺戮與劫掠。
  奧蘭多伯爵頹廢地跪倒在地,仿佛失去了一切希望般喃喃自語:“解放我們吧……上帝,別讓斯堪的納維亞人降怒於我們……他們會毀壞我們的土地,他們會殘殺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上帝啊,求你保佑我們……”
  “嘖!”危險近前,已容不得浪費時間在這裏祈禱。提爾一把將奧蘭多伯爵拉到牆角,拉開壁櫥門將裏面的食物全部丟出來,隨即將肥胖的領主大人塞到壁櫥裏面。
  “提爾,你、你要幹什麼?”
  “領主大人,委屈您一下了。”提爾不管他的哀叫,狠狠關上壁櫥的門,並從外面下了鎖。“大人,那些海盜應該不會光顧廚房,請您等他們撤走後再喊人劈開壁櫥出來吧!”
  “提爾……那、那你……”
  “放心,屬下出去看看。”
  “等等……提爾……你、你不能丟下我……提爾!……”
  
  提爾提劍沖出大廳,只見近岸的這座城堡已徹底被侵占。一群披挂著獸皮,凶悍狂暴的海盜正往大廳方向襲來。
  他們個子魁梧高大,手裏拿著染滿鮮血的斧頭與厚劍,咆哮著,嘶吼著,如同瘋狂的野獸般叫人膽顫心驚。此刻他們正與領主的親兵隊戰成一團,親兵雖然穿著盔甲,但凶蠻的海盜手裏的斧頭狂猛揮舞,靈敏地尋找盔甲無法防禦的部位,從咽喉、關節的部位重挫敵人,血腥噴湧在鋪著華麗地毯的廊道上,死亡的腥臭彌漫在城堡的每一個角落。
  提爾心知已難力挽狂瀾,他站立在大廳門前,看著那群野獸將親兵隊噬殺幹淨,並往他的方向沖來。
  第一個沖近前的海盜狂吼一聲舉起大斧向提爾劈來!
  灰藍的身影側身一躍,在避開猛烈一擊的同時左手借力搭在那海盜肩膀,右手長劍往左一送!只聽“嗤──”的一聲,利刃透那海盜頸脖而入,刺入內髒。但北歐海盜果然勇悍非常,即便死亡,那一斧的力量依然狂猛,“轟!!”岩石地面被他生生劈開兩半,碎石四下飛濺。
  提爾從屍身上抽出染血利劍,其余海盜已凶狠地湧上前來……烏雲,掩蓋了月亮。
  
  一輪惡戰,大廳門前已堆滿了屍體,泊泊的鮮血如同溪流般淌下梯級。
  “!!!”的一聲,提爾手中的劍再次被重斧劈斷,但他的對手脖子上被割出一條深長的口子,鮮血噴湧倒地身亡。
  提爾丟掉斷劍,在最後的這名海盜屍體身邊坐下。手像斷了般麻痹著,跟這些蠻人作戰根本就像跟野熊搏鬥一般,即便砍上數十劍,這些悍不懼死的海盜仍會在斷氣前作出最後的致命一擊。自己身上也不見得有幾塊好皮膚了,左腿上翻卷出血肉的傷口他更不想去看有多深,反正總比趴在地上的屍體好。
  剛才還歡聲笑語的城堡此刻一片死寂,提爾不禁慶幸之前填飽了肚子,否則還真不知道有沒有力氣跟這群野獸搏鬥。
  抬起頭,看到一群海盜托著寶箱跟裝滿戰利品的皮袋從遠處過來了。提爾不禁無奈笑了起來,心想自己要不要躺倒在地上裝屍體比較明智。
  只是,看他們憤怒跟難以置信的表情,應該是已經看到坐在屍體堆中央的他了吧?
  提爾低下頭去,摸索著挖出一把不知是誰丟下的劍,慢慢站起身來。
  月亮此刻從烏雲中探出臉來,亮光照射在提爾的身上,血汙沾滿了他的身體,他手上的寶劍,但那雙銳利如電的眼睛,如同狩獵生命的死神般靜靜凝視著來者。
  在很久很久以後,在維京人世代相傳的故事中,有一名蘇格蘭騎士,如同歐丁之子,戰神提爾般,站在無數的屍體中央,向他們最強大的戰士舉起了染血的劍。
  
  
  他應該是死了,否則怎會覺得如同掉入冰窟地獄般寒冷。
  但如果是死了,那為何會聽到海浪洶湧的吼叫?
  當提爾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鋪天蓋地迎頭拍來的巨浪!!
  若非他喉嚨幹涸得嘶啞而無法出聲,他敢發誓,他第一句話一定是“上帝啊!!”
  他到底在哪裏?!
  想爬起身,卻發覺雙手雙足被牢牢捆綁動彈不得。只得用剛剛恢複視覺的眼睛張望。他在一條船上。而這條船,正在滔天巨浪的大海上!!而此刻的大海,昏天蔽日,大雨滂沱,海正在憤怒地咆哮著。
  天啊,他到底在哪裏?!
  他勉強地扭過頭去,終於看到了人影。那些魁梧高壯的海盜正忙碌地拉帆,控制著這條扁平寬大的船,在大自然無與匹敵的強大面前,這些海盜仍無畏地操縱著長體船靈巧地穿越巨浪,每當船身在浪尖上飛躍而過時,便聽到他們咆哮般的大笑。
  在這種雖是都會被海浪拍碎船體,葬身漁腹的惡劣情況下,提爾實在無法理解他們能如此鎮定自若。居然還有兩個人躲在風浪暫時吹不到的船側大口大口地吃著幹奶酪,提爾不能否認,自己即便擁有殺敵的無畏勇氣,但與他們這種跟大自然中最恐怖的力量正面沖擊而無懼的態度仍舊是無法比較。
  即便是死在這些人的劍下,應該也不算是什麼丟臉的事吧?
  於是乎,他又閉上了疲憊的眼皮,聽天由命去了。




  第二章
  當他再次醒來,天地間已是一片寧靜。
  四周灰白一片,就像墮入層層的雲霧中。
  提爾想,或許這裏是天堂吧?
  但耳邊聽到了馬匹的嘶鳴,以及聽不懂的,像野熊低嚎般的北歐語。
  依然在那艘長體船上。
  他掙紮著企圖坐起身,船板發出磨蹭的沙沙聲,腳步聲,突然,一張蓬亂的長頭發與雜亂的胡子糾混在一起的臉從雲霧中冒了出來。
  提爾瞪大了雙眼,企圖分辨這張混亂得只看到兩只眼睛的臉到底是人類還是鬼怪。
  那張臉湊了過來。
  他認得這個家夥!他是他最後的一個對手,也是他曾經遇到過的最恐怖的對手!這頭像熊一樣強壯的海盜,有著非人類的力量,他的斧頭幾乎把自己的腦袋破開一半。而提爾自然也不能割破他的咽喉。力竭當場昏倒,還以為馬上要被殺了,現在的情況看來,自己應該是被俘虜了。
  還沒來得及瞪上他一眼,一只比打磨陶土器還要的砂紙還要粗糙十倍的手掐住他的下巴,左右翻看確定他清醒之後,喉嚨裏咕嚕咕嚕地發了幾個低音,隨即朝霧裏喊了幾句,之後又有一個幾乎差不多一樣邋遢的家夥過來,遞給他一個牛皮水袋。那家夥伸手接過,用嘴巴咬開塞子,然後一捏提爾的下顎迫使他不得不張嘴後,就將水袋口往他喉嚨裏灌了下來。
  “嗯!!──咕嚕、咕嚕、咕嚕──咳咳咳咳!!”
  強灌的清水讓他嗆得幾乎斷氣,他好歹也曾是個騎士,可沒想過最終死於喝水。
  但他沒有辦法甩開那只粗魯的手,只得拼命吞咽嘴巴裏的水,至於從腮邊漏過濡濕衣領肩膀的實在是顧不上了。那可惡的海盜將滿滿一水袋的水灌完,才丟開提爾站起身,空的水袋隨手一扔轉身走回霧中。
  提爾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不曾試過如此之狼狽,惡狠狠地瞪著那家夥消失的方向,這樣的屈辱遲早要這海盜加倍償還!
  這時四周異常平靜,只聽得海浪的波動,船體慢慢搖晃著,昨夜的暴風仿佛不曾存在過般,船體被灰白色的濃霧包裹。
  船的另一頭傳來對話聲,提爾感覺到他們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安,看來海霧讓這群面對足以摧毀一切的狂風巨浪毫無所懼的北歐海盜怯懼。
  
  從船頭傳出一聲嘹亮的吼叫:“歐──丁──,歐──丁──,歐──丁──”叫聲就像清晨教堂的鍾聲,洪亮清晰,仿佛能趨散一切陰霾般回蕩在海面。
  像施了魔法般,濃霧在船頭漸漸散開,在濃霧的深處,隱隱出現了綠色的林地。
  海盜們狂歡地吼叫起來,像一群棕熊般齊聲歡叫的聲音震得提爾一陣耳鳴。
  越靠近海岸,霧也散開了。
  
  船沿著海岸蜿蜒而上,在一個出海的河口逆流而上。
  在水路大概又航行了半天左右,水道收窄,已經無法繼續航行。
  海盜們在一個背風的彎崖下停了船,他們將長體船拖上岸,吆喝著將船上的馬匹及戰利品卸下船,然後將桅杆放倒,蒙上了船帆收藏在崖後的天然石洞裏。
  海盜們對這些活計非常熟練,約莫幾個小時的時間,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們已經完成了這些繁重複雜的工作。
  他們在峭壁下升起了篝火,支起簡約的爐灶,生火煮食。
  提爾被他們丟在戰利品堆邊,食物熟透的香味讓他的肚子咕咕直叫。但現在可不是吃飯的時候,那群海盜圍在火堆旁嘻哈談笑,吃食的動作異常粗魯。提爾慢慢將身體挪到背光的地方,在黑暗中奮力扭動手腕,企圖掙脫捆綁的粗繩。只是這粗繩被海水浸透了,幾乎嵌進肉裏去,他越是掙紮,繩子卻越是繃緊。
  他掙紮了半夜,徒勞無功,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最後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清晨,有海浪輕輕拍擊岩石的聲音,涼涼的海風帶著鹹的味道拂在提爾的臉上。
  他等待著凱特像貓一般的腳步聲,每次這個孩子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自己,卻不知蘇格蘭的海岸已經將他喚醒。然後,他會聞到新鮮牛奶的濃香,假裝剛剛被凱特喚起。
  啊,這又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嗒噠噠噠──”
  提爾皺了皺眉頭,怎麼今天凱特的腳步聲特別沈重?
  隨即一聲粗喝,提爾猛然睜開眼睛,立即清醒過來。自己已不是在美麗的蘇格蘭海岸邊的城堡裏,而是躺在陌生的大陸,一片亂石灘上。那個每日來喚醒自己的孩子如今不知生死,而自己,則身處在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海盜中。
  他想起自己昨夜掙紮不果,身體稍微挪動了一下,不正常姿勢入睡,如今被整夜壓著的手臂麻木得不像是屬於自己。
  
  一大清早,那群海盜便吵吵嚷嚷地准備上路。
  他們將貴重的戰利品裝在馬背上,當然他們也沒有忘記提爾,他就像一個裝滿了穀物的麻布袋般給丟上馬背。
  這隊海盜離開了水路,帶著貨物往內陸深處走去。
  當天黑,他們在林間找到平整的土地休息,到第二天清晨再度出發。
  提爾計算著時間,觀察著太陽的方向,足足二十一天的路程,海盜們向著北方前進。
  海盜在他的傷口上塗了一些粘糊糊的東西,那玩意兒味道臭得可以,但效果卻不錯,大腿上的傷口輕而易舉地愈合了,而且還沒有像平日傷口愈合時出現的發燒。海盜們顯然還記得帶著一個俘虜,他們吃晚飯的同時,也往往會往提爾嘴裏塞些硬得磕牙的肉幹。
  提爾也沒有能力抱怨,他咀嚼著這些以前絕對不會去嘗試的硬肉幹,積存著一點一點的力量。
  他一直沒有放棄逃跑的念頭,即使已經漸漸遠離蘇格蘭,但只要脫困,相信總有辦法回去那熟悉而美麗的海岸。隨著傷勢的複原,以及海盜們對他沒有任何反抗的掉以輕心,他覺得時候快到了。
  
  
  第二十二天的夜裏,海盜們在一片密集的林海裏休整。
  這二十多天的觀察,提爾注意到這些看上去魯莽的海盜並非跟傳言中那般混亂無組織,甚至可以說是訓練有素。
  每次到了可供休息的營地,不需要任何人任何指示,便有三名海盜背上弓箭分散開三個方位,或爬上樹梢,或趴在山崗,從不同的角度彼此呼應地監視四周。而其他人則圍在火堆旁,即便是睡覺,身旁的利劍斧頭從未離身。
  當夜幕降臨,他們總是圍在火堆旁,用粗魯的北歐語談天說地,很少離開篝火。提爾在觀察他們的同時,也反複聆聽著他們的對話與動作,雖然並非想去了解他們,當聽得多了,那些艱澀的北歐語逐漸熟悉起來,約莫還摸到了些規律。
  那名曾經將他擊倒的北歐海盜看起來在他們中間地位很高,海盜們看他的眼神十分尊敬,稱呼他“巴爾薩克”。而這個人異常地少話,時常是幾天才聽到他藏在茂密胡子裏的嘴巴冒出一句半句。
  
  這晚,海盜們獵到了一只小麋鹿,吃夠了二十天幹糧的海盜們歡呼著將小鹿剝皮拆肉,架在火上燒烤,陣陣的肉香,讓他們垂涎著窩在篝火旁,死死盯著那美味的烤肉。
  而那個叫巴爾薩克的海盜眼睛是最銳利的,今晚卻坐在背對他的地方。
  提爾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了。
  在被捆綁的時候,他故意盡量膨脹身上的肌肉,讓繩子有了些松動。趁他們的注意力在烤肉上,小心謹慎地挪到一塊石頭後面,迅速地掙紮了幾下,捆住手腕的繩子果然松了些,再用力掙脫,雖然手腕的皮是蹭破,手終於抽了出來。
  他回頭看了看那群海盜,突然覺察到巴爾薩克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提爾馬上躺回地上,用背部遮壓住已松開的手腕,閉緊了雙眼。
  果然,腳步聲接近了。
  巨大的陰影擋住了火光,覆蓋在提爾的眼簾上。提爾抑制著自己緊張的情緒,盡可能平穩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是熟睡了一般。
  幸好那個海盜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離開了,當提爾半睜開,瞄到巴爾薩克正坐回篝火旁,心裏暗罵這名海盜居然如此敏銳,險些識破自己。
  機不可失,提爾用自由的手迅速脫去身上的繩索,順手拖來一袋裝滿戰利品的麻袋,脫下外衣鋪在上面,希望漆黑的夜以及搖晃的火光能掩蓋自己的逃脫。
  他早已摸熟了海盜們的守備位置,從一個死角位置逃出,幸運地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提爾辨別了方向,朝南面奔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荊棘叢林,提爾顧不上小腿和手臂被樹枝劃到的細傷,只希望盡可能地遠離這群海盜。
  海盜們遲早會發覺俘虜的逃跑,他們會大發雷霆,想必也會騎馬來追。所以他沒有打算在路上沒頭沒腦地逃跑,他必須找到一個可以匿藏的地方,躲過海盜們的追捕,耐心地等他們放棄離開,自己才能真正逃脫。
  
  匆忙間腳下一摜,整個人摔在地上。
  當他連忙爬起來,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隱藏在叢林荊棘間的山洞!!
  提爾狼狽地爬進山洞,這個洞並不深,卻彌漫著奇怪的臭味,當提爾已顧不了許多,即使要他跟野獸同穴,也總比跟那些海盜同行好。
  他躲了一會,果然聽到遠處傳來咆哮的喧囂與急速的馬蹄聲。吃驚這些海盜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並追趕過來,幸好沒有繼續跑。
  現在只好祈禱這個山洞不要被發現。而提爾停著由遠漸近的馬蹄聲,馬匹竟然是准確地跟隨著他曾經走過的路追過來,而且在自己摔倒的地方停了下來。
  心髒在劇烈地跳動,提爾甚至擔心自己的心跳聲會驚動前來追趕的海盜。
  馬匹在山洞附近徘徊踏蹄,但這個山洞相當隱秘,是密集荊棘下的隱坡,即使是大白天也很難發現,更何況是漆黑的夜晚。
  
  終於,馬蹄聲往南的方向過去了,提爾卻未剛松氣。
  但他並未有任何動作,他直覺,來追的人一定是巴爾薩克,這名海盜並不似外表看上去的粗魯,而且某程度上,這人可能相當精明,並不是那麼容易騙過。
  果然,過了片刻,一聲輕微的聲響刺激了提爾。很小很小的響聲,若不是提爾神經緊緊繃著,若不是四周一片寂靜,根本就聽不到的小小聲音。
  沒有風,樹葉卻響了。
  那個人還在附近!
  他隱藏在某處,像精明的獵人般等待著以為危險過去冒出頭來的獵物。
  
  即使在如此危險的境地裏,提爾竟然無聲地笑了。
  有意思!
  好久沒有遇到這麼難纏的人物!
  那我們就看看誰的耐性好!
  
  過了十多分鍾,海盜似乎覺得在這裏確實一無所獲,便從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
  黑暗中,提爾認出那魁梧的背影果然是巴爾薩克。
  巴爾薩克吹了一聲長哨,放走的馬匹從不遠處跑了過來,他翻身上馬,再次環顧了四周,這才真正地策馬往南繼續奔去。
  提爾終於松了口氣。
  雖然並沒有完全脫險,但畢竟這裏還算安全,待上一天兩天,等海盜對他這個俘虜不再感興趣,他就能回去他那個美麗安靜的蘇格蘭海岸了。
  看來上帝聽到他的祈禱了……
  
  “嗦嗦──”
  不遠處突然又響起穿越荊棘的聲音,提爾神經一緊,莫非那海盜又再回頭?!
  可聽仔細了,粗重的喘息以及古怪的穿梭聲,根本不是人類的聲音。野獸!而且是帶著血腥氣味的獸類。
  看來自己是躲到真正的獸穴裏了。
  荊棘叢外,一雙幽綠的眼睛在窺探躲在洞中的不速之客。
  提爾手上沒有任何武器,附近也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棍棒或者尖石,他盤算著如果只有一只的話自己徒手應該可以對付過去。
  但很快他的願望被打破了,那雙眼睛附近很快多了另一雙同樣幽綠的眼睛,隨後又是一雙,再一雙……
  狼群!!
  提爾很快確定了。
  沒有任何野獸會像野狼群一般凶殘而有組織,那些閃爍著幽綠的眼睛將提爾重重包圍,空氣中壓抑的嗜血漸漸濃鬱了。
  
  “嗷──”一頭野狼長嘯一聲猛向提爾撲來。
  生死關頭,提爾一手抵住狼口,一手箍住狼的咽喉,兩手狂勁一擰,竟然生生將這條野狼的頸骨扭斷,野狼哀嚎一聲四肢抽搐倒在地上。
  這時另一匹幾乎是同時撲過來的狼已張嘴咬住了提爾的肩膀,提爾一把抓住狼頭,全身用力往洞壁撞過去,人體跟牆壁的重重夾擊下,尖銳的石頭紮進狼身,那惡狼痛得慘嚎,只得松開了嘴巴。
  提爾趁機一拳打過去,正中狼眼,那狼像鬥敗的犬般唧唧叫著滾出了山洞。
  他一出手重創兩只惡狼,狼群一時都被鎮住了。
  提爾肩膀的血口往外泊泊冒血,鮮血的味道刺激了這些嗜血的惡魔,綠幽的眼睛閃出凶殘。
  勉強支撐的體力現在所剩無幾,提爾數了一下,還有三匹野狼,或許這只是其中一部分,起碼他並未看到傳說中為首的頭狼。必須速戰速決,解決這些,然後逃走,否則那頭狼帶了真正的狼群回來,他就只有當食物的份了。
  他晃了晃,仿佛很虛弱般稍稍靠上洞壁。
  野狼見他示弱,頓時一起撲了過來!
  其中一條迎面撲來要咬他的咽喉,提爾猛一縮身,那匹狼從他頭上掠過直接撞到石壁上,一支突出的石棱角直直插入那狼的左眼,頓時鮮血四濺。
  而提爾也付出了代價,他的腹部跟左腿被另外兩匹狼狠狠地咬住了。
  像連骨頭也撕裂的痛楚讓提爾咆哮,他一把抓住咬住腹部那匹狼的頭,拳頭像雨點般砸在它的顱骨上。
  那惡狼已經松開了口,但提爾還是牢牢鉗住它的腦袋,直砸得它眼鼻噴血,四肢痙攣直至疲軟。
  提爾凶狠地丟掉狼屍,渾身浴血的他低下頭,狠狠地瞪著咬在他腿上的野狼,就像看著發狂咬了主人的狗一般。
  幽綠的狼眼居然怯懼了,慢慢地松開了嘴巴,往後縮了縮,最後竟然夾著尾巴逃出洞去。
  
  狼屍跟受傷野狼的嗚鳴交織在洞中,提爾抬起沈重的雙腿邁出獸穴,一身的血腥,讓他看起來像剛從地獄爬回來。
  可一抬頭,卻看見馬匹上魁梧的身影。
  巴爾薩克!
  而在他的身後,還有數名前來搜捕的海盜。
  
  還是被發現了……
  提爾絕望地站在原地,任由兩名海盜將他摁在地上,海盜惱怒地踹了他兩腳,又粗魯地將他重新捆綁。他們很使勁,粗繩子都勒到皮裏去了,讓提爾幾乎喘不過氣來。
  海盜們探視了那個洞穴,他們出來的時候一手提著狼屍,臉上神情激動緊張。而巴爾薩克仍然是沈默著,但眼睛裏也多少有點難以置信。
  眾人不禁看向被丟在馬背上狼狽不堪的提爾。
  昏昏沈沈之間,提爾聽到幾句略微耳熟的北歐語。
  “……殺……”
  “……竟然……”
  “可能……”



  第三章
  清晨的露水粘濕了提爾的頭發。沒有人再為他解開繩子,他一直待在馬背上直到第二十四天,海盜們跨過峽穀,來到了一片山嶺下的平原。
  這是一個座落在環山盤繞之中的村莊,順著較為平坦的山腳有一片片貧瘠的農田,聚集建立在一起的屋子看上去就像遠離城鎮的偏遠鄉下。
  海盜們的歸來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們一道從田間走過時,在田間勞作的婦女歡呼著向他們招手,還有孩子們追逐在馬後,好奇地簇擁在馱著戰利品馬匹旁議論著那些新鮮的物事,甚至還有兩三個孩子頑皮地湊到提爾身下,唧唧喳喳,時而尖叫著跑開,不過一會兒又再次圍了過來。
  提爾雖然還是清醒著,但腿部、腹部和肩膀的傷口辣辣作疼,幸虧巴爾薩克還是讓人為他用藥塗了傷口,只是身上的骨頭都像要被顛斷了。
  
  強盜們的馬隊在一座村莊中央較大的長屋前停下,從裏面迎出數名北歐女子,她們雖然並未像之前的農婦般歡呼卓越,但從那些美麗的眼中流露的歡喜卻是難以遮掩的。
  幾名海盜按耐不住跳下馬,沖過去一下子抱起那些女人,也不管其他,四下便往大概是屬於他們的屋子方向奔後。
  巴爾薩克也下了馬,但在幾個女人赤裸裸地熱情視線下面不改色,揮手示意其他人將戰利品搬卸到屋內。
  提爾勉強抬了抬頭,陽光有點刺眼。他眯了眼睛,忽然巨大的陰影遮擋了陽光。
  居然是巴爾薩克那胡子拉喳的臉。
  他像卸麻袋般將提爾抓下馬,提在腰間走進屋子。
  
  這座看上去像村莊的大房子,雖然並不豪華,但在附近低矮的房子中顯得莊嚴。陽光從屋頂透入,屋中央有個火塘。
  屋裏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戰利品堆放在一處,閃閃發亮的金銀珠寶讓整個屋子晃蕩著光芒。當巴爾薩克走進來,大家都一陣歡呼。
  不俗的收獲讓進來的人都十分興奮,白發蒼蒼的老人贊歎著,健壯的青年羨慕著,年幼的孩童們異常好奇地躲在大人的身後。
  戰利品的分配很快有序進行,巴爾薩克擁有絕對的權力,人們相當尊重他,無論他決定分給誰的分量是多少,也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人們歡天喜地地得到了自己的一份,而提爾顯然沒有被遺忘。大家對這名以外的俘虜議論紛紛。
  提爾拉開疲憊的眼皮,正好有一名此行的海盜激烈的說明著什麼,用不熟悉的北歐語義勉強分辨,大概是在說那日逃跑後的事情。
  其他人聽得入神,時不時有人看過來,那些眼神都帶了一些奇妙的意思。但提爾看不明白。
  他敏銳地感覺到自己被一道目光注視,當他循著感覺望過去,是巴爾薩克。
  無法知道自己將有什麼樣的下場,聽說北歐人凶殘暴戾。提爾隨即閉上了眼睛,為這種自己無法做主的事情浪費精神,還不如睡上一覺養精蓄銳做好逃跑的准備……
  
  
  沒有海浪的喚醒,加上身體的疲憊,直到第二天下午提爾才從讓人無法忍耐的臭味中醒來。
  更讓他不能忍受的是,這些近乎死老鼠般的臭味竟是從自己的身上散發出來。他勉強能夠回憶起自己在二十多天前,為了參加那個宴會曾經洗過一次澡。而現在泥濘和血汙幾乎將他的身體都覆蓋了,之前神經緊繃而沒有在意,對於本來就多少有點潔癖的提爾來說現在真是相當讓人難以忍受。
  他掙紮著,發現身上的繩索並沒有解開,而自己似乎躺在一個柴堆旁。
  “喂!!有人嗎?!”
  第一次,他用英語在這個異國的土地上叫出聲來。
  過了很久,有腳步聲傳來。
  然後,高大的陰影擋住了初升的陽光。
  是巴爾薩克!
  他過來察看了一下提爾,有些粗魯地翻看了他的傷口。
  
  “可以為我松綁嗎?”
  提爾說的是標准的英語,以前身在皇都時,曾經被貴婦人稱頌為動聽的語言,此刻在野蠻人的面前,無疑是一種鳥啼。
  看到巴爾薩克無動於衷的表情,提爾知道他是完全聽不懂。
  忽然想起曾經聽說過北歐的維京人似乎懂得希臘語,提爾努力思索著用所知道的希臘語說:“……‘請問……呃……可以……松開我……嗎?’”這種語言是他從一個吟詠詩人那裏學來的,因為不常用,所以他也說不太好,現下也只有碰碰運氣了。
  巴爾薩克看了看他,沒有任何表示,轉身走了出去。
  提爾幾乎絕望了,瞪著大門處的光芒:“上帝啊!誰能給我弄盆水來我即向他效忠……”
  可憐的提爾,上帝很明顯向作弄他。
  巴爾薩克再次走進屋裏,而他身後帶來了一名男子。這名男子一頭灰黃色的頭發卷曲散亂,短短的胡子挂在唇上和下巴處,有著隨性的味道。
  “‘你想做什麼?’”
  天啊!是希臘語!
  提爾連忙說道:“‘可以松開我……嗎?’”
  男子將他的話翻譯成北歐語告訴了巴爾薩克。
  巴爾薩克點點頭,那男子遵照他的吩咐走到提爾身邊蹲下,從靴子抽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割斷了捆綁的繩索。
  終於獲得自由的提爾並不急著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麻痹的四肢。倒是奇怪他們為什麼這麼輕易就為他松綁。
  巴爾薩克又說了話,男子聳聳肩,對提爾說:“‘聽好了,這裏不是蘇格蘭,奉勸你,如果一個人獨自離開營地,不用半天我們就會發現你的屍骨,當然,或許連骨頭都不會被發現。這裏的熊和野狼都是非常饑餓的。’”
  他的警告非常有用,之前險些命喪狼口的經曆讓提爾記憶猶新。他不能否認現下連自己所處的位置都十分模糊,更不要說徒步返回蘇格蘭。
  他可不打算像女人一樣竭斯底裏地叫嚷著讓他們放他回去,又或是不自量力地企圖打倒這兩名北歐海盜然後逃出。
  權衡利弊,也只好先安分守己,等弄清楚逃跑的路線,以及為逃跑做好完全的准備再說。
  提爾站起身,對男子說道:“‘我……需要……’”一下子想不起來“洗澡”該怎麼說,提爾只好邊說著“水”,便表現出淋浴的動作。
  
  對於他如此簡單就接受了自己所面對的現實,男子也十分驚異。
  以前也曾從其他地方擄來奴隸,但要麼是些貪生怕死,嚇得嗦嗦發抖的膽小鬼,要麼就是些逞英雄,大聲叫囂著沖過來送死的傻瓜。而眼前這名新的俘虜,非但沒有露出半絲膽怯的神情,反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而他的要求男子也如實告訴了巴爾薩克,然後在巴爾薩克的點頭下,男子很快就為他提來一桶清水以及一套粗布外袍。
  
  
  清水洗掉了身上的汙漬,換上幹淨的衣服,提爾覺得自己算是複活了。
  雖然身上的傷口仍然隱隱作痛,但還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對於他剛才的誓言,提爾沒有打算去兌現,反正將他流放到這種地方的神,他沒有破口大罵已經很好了。
  而那名懂得希臘語的男子,意外的竟然非常友好。他將提爾帶到屋外,用近乎朋友的態度對待他,與他說話。
  從他們的對話中,提爾了解到這個人叫做“卡茨”,而這裏,大約是在挪威的中部,北歐維京人的一個部落。部落的君主,正是巴爾薩克。
  據卡茨所說,巴爾薩克的父親在不久前因病去世,他在初春剛剛接任了他父親的權力。雖然這裏看來只是像一個蘇格蘭鄉下的農村,但對於這片貧瘠的大陸上的人們來說,已經屬於富饒,部落耕種的土地也算富饒,不需要到山嶺的深處開荒。
  當提爾問及自己為何會被帶回來,卡茨聳聳肩,搖頭表示不知道。至於會如何處置他,卡茨則說這也要等君主作決定。而一般來說,俘虜會成為奴隸,為農民工作。在這片貧瘠的大陸上,男子的勞動力相當重要,所以虐待奴隸的事情極少發生。甚至有極少數的奴隸以自己的能力得到認同而獲得自由身。
  
  卡茨帶著提爾在部落走了一圈。
  在農田包圍間的村莊非常祥和,農民在耕作,農婦帶著孩子在天邊嬉戲,工匠在爐火邊敲打農具,若非提爾認出一些海盜的臉孔,以及工匠屋內隱隱看到整齊擺放的銳利武器,他實在無法相信這裏是一個維京人海盜的村莊。
  不時有人會向卡茨打招呼,看起來他的個性相當隨和。
  說話間,提爾覺得肚子餓了,便提出:“‘請問有……吃的嗎?’”
  “‘吃飯?’”
  卡茨搖搖頭,指著天上高挂的太陽,“‘太陽還在天上。當太陽落山了,才吃飯。’”
  “‘我是指……呃……在午後……呃……茶點……’”
  “‘茶點?’”卡茨聽懂了他的話,笑得快直不起腰,“‘巴爾薩克一定不知道自己這趟抓了位王子殿下回來!哈哈……茶點!’”
  提爾被笑得莫名其妙,覺得自己好像在問一個渴水的人為什麼不喝奶茶。
  卡茨好笑地看著提爾:“‘我王子殿下,我們這裏只有太陽剛剛升起,以及太陽下山的時候吃飯。可沒有你所說的午後茶點。’”
  “哦……”
  提爾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自己不是那種嬌慣的貴族,只是一直侍奉的都是皇侯貴族,所以也習慣了他們奢華的生活罷了。
  卡茨將他帶回之前出來的小屋前:“‘你暫時就住在這裏。至於以後的工作就等巴爾薩克安排。’”他想了想,又笑著說,“‘對了,至於王子殿下最關心的飯食問題,我們會在太陽下山後舉行宴會,屆時所有人都會聚集在那裏,相信很多家夥都有興趣見見這位徒手幹掉一群野狼的人。’”
  “‘只有兩只死了。’”
  “‘呵呵……你也許不知道,我們喜歡能幹的人,值得描述的功績不是已經做了什麼,而是能夠做些什麼。’”他拍了拍手,將灰塵拍掉,“‘或許不久,我就能見識到王子殿下的劍!’”總是微笑的眼睛閃出嗜血好戰的光芒,這一瞬,提爾認識到眼前這個個子比他矮小,年紀也比他大的男人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農夫,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好戰凶悍的維京海盜。
  “‘好了,請別叫我……王子殿下了。’”
  “‘哈哈哈哈……’”維京海盜笑得很豪邁,“‘你真是個相當有趣的家夥!’”
  提爾沒有興趣再跟他說下去,轉身進了屋子。
  
  
  果然,在太陽下山,大地籠上夜神的黑暗,便有人來帶這位“相當有趣的家夥”到宴會的地方。
  而當提爾來到之前第一次見到的大房子時,那裏已經開始了狂歡的晚宴。
  與奧蘭多伯爵城堡那華麗奢侈的宴會相比,這裏簡直就像野蠻人的瘋狂聚會。人們坐在低矮的皮椅上,烤肉被大盤大盤地放上桌,人們拿著巨大的木杯豪飲啤酒,女人穿著漂亮的衣服,捧著面包和肉類穿梭人群,不時有男人難耐的伸出手一把將女人撈進懷裏,而女人也不驚慌,嘻嘻哈哈地調笑著。
  提爾看到一個精壯的男子坐在中央的高背椅,淡銀的頭發有些卷曲至肩,沒有胡須的臉有粗糙的棱角,一雙銳利的眼睛對提爾來說竟然很是眼熟。這人是……
  “‘嘿!王子殿下!’”
  讓人頭疼的稱呼,提爾看過去,果然看見卡茨坐在人群中向他招手。
  人們這才注意到這位新來的陌生人,吵鬧的聲音低了些,各種各樣的眼光集中在提爾身上。
  提爾早習慣了別人的眼光,若無其事地走向卡茨。
  當他走到桌邊,桌子另一頭,坐在高背椅上的男子突然說話了。
  他的話,卡茨馬上翻譯給提爾:“‘我們的君主讓你為他說個故事。’”
  君主?!
  提爾這才注意到這個男人原來是巴爾薩克!
  但,故事?……
  卡茨很認真地說:“‘贊美詩或者什麼,你得說一個。我們的君主想聽。’”
  
  提爾瞪了坐在高腳椅上的男人,心裏嘀咕著,憑什麼你要聽我便要挖空心思地給你說故事?
  只是,他還是順從地行了個禮,清了清嗓子,用熟悉而清澈的聲音,在這群維京海盜面前吟唱起神的故事。
  “‘耶穌帶著他的門徒彼得遠行,在路途上發現一塊破爛的馬蹄鐵,耶穌就讓彼得撿起來,彼得卻不願彎腰,假裝沒有聽見。耶穌沒說什麼,自己彎腰撿起馬蹄鐵,帶著這個馬蹄鐵,他們來到小鎮上,耶穌用它在鐵匠那裏換來3文錢,然後用這錢買了十七八顆櫻桃。出了城,二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了茫茫的荒野。彼得渴得厲害,耶穌就讓藏在袖子裏的櫻桃悄悄地掉出一顆,彼得一見,便彎下腰撿起來吃,耶穌邊走邊丟,彼得也狼狽地彎了十七八次腰。最後,耶穌笑著對彼得說:‘要是你剛才彎一下腰,就不會在後來沒完沒了地彎腰了。’’”
  他的聲音清澈響亮,像清晨海鷗的啼叫,有不少維京人停下杯子聆聽這異國的聲音。而籍由卡茨的嘴巴,人們聽到了這個故事。
  這個奇怪的哲學故事,讓這些心思簡單的維京海盜十分困惑,不得要領,反而在議論著為什麼叫“耶穌”的人不直接把櫻桃都給“彼得”,而要一顆顆丟在地上。
  而巴爾薩克卻沈默了,沈穩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然後,他吩咐了卡茨。
  卡茨看上去有點吃驚,但還是按他的吩咐與提爾說:“‘我們的君主允許你在他的領土上隨意走動,有能力的人在這裏將受到尊重。’”
  人們為巴爾薩克的決定歡呼,他是一個慷慨的君主,雖然年輕,與已經過世的前王相比,他更有魄力,擁有絕對的權威。
  “‘王子殿下!過來這裏!我們來喝一杯!!’”卡茨朝提爾招手,順手推開坐在身旁的一個人,那人被他整個推倒在地上,罵罵咧咧地爬起來,醉醺醺地又趴到別的桌上抓起酒杯仰頭大喝。
  他們這種酗酒的方式提爾不敢恭維,但卡茨的熱情讓他沒法推脫,只好也坐了過去,拿起酒杯。杯子裏是葡萄釀的酒液,與提爾以前喝過的相比顯得異常粗糙,只有濃重的酒精味道,沒有半點醇香,可看旁邊的那些人仰頭灌飲,胡子胸膛灑了大片酒濕還意猶未盡地大吼,卻覺得這才是男人喝的酒。
  混亂得讓人發昏的宴會,也讓提爾忍不住舉起了酒杯。
  
  
  狂歡的一夜,代價是醒來的時候頭疼得跟裂開了一樣。
  一地的狼藉,提爾在橫七豎八的維京人堆裏坐起身,這時天已經亮了,其他人也陸續醒來。
  一個女人捧了一個木質的大瓢走進來遞給離門口最近的男人,那個人接過,用瓢裏的清水漱口洗臉,然後又將木瓢遞給了附近的人。就這樣一個傳一個,始終是用同一個瓢。
  提爾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卡茨接過木瓢,掬起裏面不知道多少人用過的水洗了把臉,然後笑著將木瓢送到他面前。
  提爾嫌惡地推開木瓢,像裏面裝滿了蚯蚓,然後爬起身走出屋子。
  跟裏面充滿酒氣的溷濁空氣不同,外面是讓人精神一震的清新,提爾深深地吸了口氣,為自己輕率的行為深感意外。他們確實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暴徒,但同時也相當直率豪爽。昨晚的狂歡,他跟不少海盜拼酒,那些曾經兵戎相對的敵人,居然這麼簡單便能相容彼此,舉杯暢飲。
  提爾順著水流的聲音走去,那是一條內河,水淺無法行船,清澈見底。遠遠看過去,一個裸著上身的男人站在河水裏,正彎腰捧水洗臉。
  走近了,看到那男人赤裸的後背,提爾驚愕地發現他的身體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疤痕,新的覆蓋在舊的上面,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皮膚。
  貴為護國騎士的自己身上也難免有幾條疤痕,但與這個維京海盜根本無法相比。
  戰士!
  提爾腦中響起了這個詞語。
  男人直起身,轉身走上岸,只看了站在岸邊的提爾一眼,冷淡。
  河水沾濕了淡銀的頭發,披散在寬厚的肩膀上,燦爛的陽光為他鍍上金黃,像一頂華貴的皇冠。
  高大的身軀掠過提爾。
  
  “巴爾薩克。”
  男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過頭來。
  提爾挑釁地說:“我能打敗你。只要我手上有劍。”
  不知道他是否能聽懂話中的含意,男人只是冷冽地掃了提爾一眼,轉身,走開。




  第四章
  提爾盤算著在離開這裏之前挑戰一下這個維京君主,但事情總不如他所料。
  晚餐的每個晚上,人們都總是喜歡圍坐在有君主所在的大房子裏,吃肉喝酒,大肆暢談,經常還有大聲吆喝的人,他們的聲音像一群發瘋的公牛,卡茨卻說他們其實是在唱歌。
  當第五天的清晨來臨,提爾一如往常走出居所,卻看到一個詭異的滿身是血的孩子站在廣場的空地上。
  卡茨打著哈欠路過,在提爾身邊停步:“‘早上好,我的王子殿下。’”
  對於他的戲弄,提爾不打算理會,他指著那個奇怪的男孩:“‘這是怎麼回事?’”
  “‘哦,他昨晚就已經在哪裏了。’”卡茨撓撓耳朵,“‘他在等我們看見他。’”
  “‘看見?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不、不。很多時候眼睛看到東西並不真實。特別是隱藏在雲霧裏的惡靈,它們常常用幻覺讓人以為是真實,我們以前就吃過這樣的虧。’”卡茨看著那男孩,“‘很快就會有人接他進去了,君主已經知道他的存在。’”
  果然,一個男人從大房子裏出來,帶領男孩進了屋子。
  提爾和卡茨也跟了進去。
  
  巴爾薩克接見了那個男孩。
  男孩激動的訴說起來。
  卡茨不時低聲為提爾解說:“‘他的名字叫哈利,是北方一個偉大的君主霍爾德爾的兒子。他的父王讓他帶來信息……’”
  忽然,卡茨臉色大變。
  其他人也神情肅穆,如臨大敵。提爾不明白,問卡茨。
  卡茨回答:“‘一個惡靈侵襲了他們的領土,毀滅了村莊。’”
  “‘惡靈?什麼惡靈?’”
  卡茨連忙擺手搖頭:“‘惡靈的名字不能被說出口,也不能為惡靈起名字。’”
  提爾有點不明白,這些強悍勇猛的維京人居然害怕虛無飄渺的東西。
  “‘他的父王請求我們的君主從惡靈的手上解救他們。’”
  “‘求救的船隊在海上受到襲擊,他一個人逃了上岸,來到了這裏。’”卡茨看著那個男孩,眼中露出贊賞。
  座上的巴爾薩克大聲吩咐,人們有些騷動,讓開一條路來。
  “‘怎麼了?’”
  卡茨說:“‘君主叫來了亡靈國度的使者。’”
  只見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老婦在一個孩子的攙扶下走進來,灰白的頭發蒼老的面容,看上去像個巫婆。
  巴爾薩克吩咐老婦為此事占蔔。
  死亡的使者呻吟著咒語,時而尖銳時而沙啞,聽來有些毛骨悚然。她將刻有符咒的野獸骨頭撒落地上,然後趴在上面,用昏花的眼睛辨認骨頭排列的方式,傳達神諭。
  “‘她說這次的旅行將危難重重,有人,會客死異鄉。’”
  “‘君主說這是件好事,馬革裹屍,是戰士的殊榮。’”
  “‘使者說只有最強悍的戰士能夠出征,而神諭昭示了這些戰士的名字。’”
  死亡使者那只枯瘦的手舉起一塊獸骨,尖銳的嘶鳴。巴爾薩克聞言,將右手握拳放在心髒部位,表示樂意前往。
  海盜們一陣歡呼。
  繼而,隨著使者的點名,提爾身後站起一個男子,他擁有一頭黑色的卷發和黑色的短胡,提爾認得他是上次襲擊蘇格蘭時的其中一名海盜,他記得他有靈活的身手,總是黑色的裝束讓他輕易地隱藏在夜幕中守備。
  又有一名年紀稍大,一把大胡子的男人被點名,他興奮地舉起酒杯,接受大家對他的祝賀。
  隨著死亡使者的一一點名,即將出征的戰士別挑選出來。
  這些維京戰士完全不將出征的死亡威脅當成一回事,反而為自己即將踏上征途而興奮。
  已經有二十三人被點名,第二十四人是卡茨。
  卡茨哈哈大笑著站起身,用北歐語大聲宣泄。提爾為他的朋友被承認為勇士而高興,不由得笑了笑。
  這時,當最後一個戰士的名字被叫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吵耳的房子裏突然靜了下來,提爾奇怪地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連巴爾薩克也淡淡地看著他。
  他不解地看向卡茨,卡茨的表情有些意外,似乎那死亡使者選到了奇怪的人。
  “‘怎麼了?’”
  “‘她說最後一個人不是北歐人。’”
  “‘啊?’”
  “‘意思就是說,王子殿下,你也必須隨我們一起出征。’”
  
  
  也沒有提爾答應與否的立場,他必須遵循神諭,跟這群維京海盜一起去更北的地方,一個更陌生的王國。
  提爾在這裏的第六天清晨,維京海盜們已經做好了出征的准備。
  一匹匹高頭大馬上,海盜們全副裝備,劍刃和戰斧滲著寒氣,堅硬無比的盔甲在太陽下反射光芒。
  巴爾薩克披了一身相當保暖的狐皮裘,皮裘下是銀色板甲,一柄提爾沒見過的又大又長的劍收在黑色的鞘內,挂在馬側。
  而提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仍然穿著普通的布料衣服,也沒有配劍,而他曾經在皇都也相當突出的身高此刻在這些高大魁梧的海盜中顯得異常矮小。
  北歐的馬更加是高大,卡茨大概是怕他駕馭不了,竟然給他選了一匹小馬駒!本來想跟那家夥抗議,可一入夜卡茨就不知哪裏去了。
  沒有卡茨的翻譯,提爾幾乎變成聾啞人,他雖然明白海盜們正在嘲弄自己,卻無法反擊。只好頂著海盜們嘲笑的目光,牽著可笑的馬匹做出征的准備。
  出發的時間差不多到了,卡茨才摟了三四個女人姍姍來遲。不用說,這家夥一定是趁出征前風流一夜。
  大夥顯然對這種事習以為常,連巴爾薩克也不以為然。
  卡茨放開了那些女人,跳上馬匹,有個紅頭發的維京人跟他問了句話,卡茨轉頭跟提爾說:“‘他們想知道你的名字。’”
  提爾回答:“‘我叫提爾∙薩菲斯∙D∙塞繆爾。’”
  紅發維京人聽到,說:“阿提!”
  “‘不、不!’”提爾認真地對他解釋,“‘是提爾∙薩菲斯∙D∙塞繆爾。’”
  “阿提!”
  提爾無力,這些北歐人是不是太遲鈍了啊?
  
  這時巴爾薩克吆喝一聲,策馬前行。
  其他人隨後而去,踏上征途。
  
  
  越往北,氣候越寒冷。
  苦寒之地只有大片大片的荒漠,時而卷起冷得刺骨的冷風,夾雜了雪片的雨。提爾跟在隊伍的後面,用披風將自己牢牢包裹,擋住風雪。
  白天越來越長,夜晚漸漸短暫。
  夜裏,海盜們圍在篝火旁,提爾總是靜靜地聆聽他們的對話。在他覺得,北歐的語言並不複雜,每每有跡可尋。漸漸的,他們的語言在提爾的耳中變成了熟悉的母語。
  有的時候,甚至不需要卡茨的翻譯,他都幾乎能聽懂對方所說的話。
  
  這夜,海盜們仍舊是圍在火堆旁,談天說地。
  他們說很快就要達到海邊,居住在海邊的君主跟巴爾薩克有交情,說不定會借他們一艘船渡海。
  有人說那位君主的女兒看上巴爾薩克,所以一定會借船。
  一個臉上有黑紋刺青的男人不屑地說,那個女人醜得要死,就算吹熄了蠟燭也辦法跟她上床。
  其他人大聲笑了起來。
  而那個男人更加得意地指向提爾說:“如果讓我在那個女人跟這個蘇格蘭人之間選,我寧願跟蘇格蘭人上床,至少看到他的臉能硬起來!”
  
  本來以為根本不會聽懂的提爾忽然抬眼,盯著這群海盜,嘴唇慢慢地動,一字一句吐出這些海盜熟悉的語言:“我……是……個……男人,……絕對……不……會……跟……另一個……男人……上床。……而你們,……這些……野獸,……才會……跟……同性……上床……”
  “你!!”
  黑紋刺青的男人被他的話激得蹦起來,沖過去就要教訓他。其他人連忙將他拉住,而卡茨站起身,走到提爾面前,用北歐語問:“你怎麼懂得我們的語言?!”
  提爾惡狠狠地站起身,瞪著海盜們:“我有耳朵,可以聽。”
  卡茨突然笑了,散去劍拔弩張的態度,拍了拍提爾的肩膀,然後笑得更歡快走了開去。而其他的海盜也跟著哈哈大笑,似乎對提爾認同了不少。這個蘇格蘭的家夥,確實是不可思議。
  坐在篝火另一邊的巴爾薩克,用一種深沈的眼神看著提爾,火光在他那雙湛藍的眼眸裏跳躍著。
  
  
  很快,他們在海邊的營地借到了一艘足夠裝載他們二十五人跟馬匹的長體船。
  大海再次出現在提爾面前,但離他所思念的蘇格蘭海岸卻越來越遠。
  船出海了,海盜們並不用船槳,而是靈巧地操縱著巨大的船帆,承著北方巨大的海風,駛向更北的海域。
  浪翻湧得像山一般高,提爾再次見識到維京人對海的熱愛。
  他們大聲的談笑,在讓人畏懼的浪中乘風而前。但跟上次不一樣,提爾這次是清醒的,並參與其中,他被搖晃的船體弄得頭昏腦脹,幾乎要嘔吐的難受。
  他裹著披風縮在船後,忍受胃部翻滾的折磨。一個年紀稍大的黑發海盜為他遞來一個木碗,裏面盛了清水:“夥計,喝點吧!”
  提爾搖搖頭,他現在什麼都不想要,只希望快些靠岸。
  海盜哈哈笑了:“別擔心,大風很快就會過去!”說完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幹自己的活。
  
  果然如他所言,船航行了半天之後,風靜了下來,浪也不再洶湧,船駛入一片平和的海域。
  “有船靠近!”
  突然,船頭有人大叫。
  所有人都馬上站起身,看向船頭的方向。
  在船的右前方,有另一艘長體戰船在緩緩靠近,船頭有一個張牙舞爪的惡龍雕刻,看上去十分凶悍。
  巴爾薩克大聲喝令:“准備戰鬥!!”
  海盜們紛紛抓起武器,嚴陣以待。
  卡茨從地板抓來一柄長劍塞到提爾手上:“拿著,待會可能用得上!”
  “那些是什麼人?”
  “應該是另一股人,興許是襲擊哈利的那群人。”
  這時兩艘船慢慢靠近,雙方都相當安靜,在彼此並排的時候停了下來。
  那條船上站滿了手握武器的海盜,他們面貌凶狠,殺氣騰騰。
  提爾奇怪地看到,雙方並沒有馬上爆發戰鬥,只是一聲不吭地將彼此的船系在一起,搭了一塊跳板在兩條船之間。
  “這是怎麼回事?”提爾不解。
  卡茨回答:“你很快就會看到,我們古老的傳統。”
  說話間,只見對方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抓著一把戰斧跳上跳板,發出粗野的吼叫,他揮舞著武器,像瘋子一般在跳板上叫囂著。
  而提爾這邊的船上,海盜們躍躍欲試,興奮地要跳上去。
  提爾正猜測著誰要第一個出陣,只見巴爾薩克摘下身上的盔甲,在海盜們的狂叫聲中走上跳板。
  對方馬上像發瘋的公牛,也不等他站穩了,舉起斧頭劈過來。
  巴爾薩克手上那柄巨大的劍在空中一個回環,“當!!”的一聲,開山劈石的斧頭居然被他擋了回去,那人甚至抵擋不住他的力量往後退了一步。閃電般,鋒利的劍已經劈開了他的胸膛,鮮血像噴泉一樣灑得到處都是,連兩條船上的人都被濺到。
  他利落地幹掉了對方的強者讓那條船上的海盜愣了一下,但更快地,他們發出更瘋狂的吼叫。又一個高壯的海盜沖上甲板,揮舞長劍沖過來。
  巴爾薩克用同樣難以撼動的力量將攻擊擋格,掄起大劍將他劈成兩斷。不置信的表情仍停留在死人的臉上,上身滑落大海。巴爾薩克抬腳將攔在跳板上的半截屍體踹下海去,大吼一聲挑釁地將劍尖指向對方的船只。
  折損兩員戰士的對手非但沒有膽怯,反而更加凶猛,一個接一個地跳上跳板,用自己手上的武器挑戰巴爾薩克。
  
  提爾忘情地看著這場戰鬥,不,可以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他曾經見過無數次的決鬥,卻沒有那一場比得上這樣的驚心動魄。巴爾薩克像戰神一樣屹立在跳板上,手中的劍砍殺了每一個走上跳板的對手,在他腳下的跳板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
  即使對手如此強大,對方卻沒有一人露出懼怕的神色,也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走,他們接二連三地跳上跳板,為挑戰這個強大的戰士而瘋狂,臨死前一刻,仍是忘情地享受著戰鬥的酣暢。
  連續擊敗了十個對手,巴爾薩克的劍似乎慢了一點,而此刻的對手用的是短距離作戰的短劍,居然在巴爾薩克回劍之間狠狠地刺中了他的肩膀。
  “嗷!!”
  巴爾薩克一聲狂吼,手臂的肌肉猛然收緊,短劍居然不能拔出來,對手驚惶地撒手,但更快的,他的腦袋喀喳被砍斷,飛回自己的船上。
  “殺!!”巴爾薩克猛地將短劍拔出來擲向對方船只,短劍一聲悶響插入旗杆只剩劍柄。充滿憤怒的咆哮震痛了所有人的耳膜與心髒,巴爾薩克將身上的衣服撕掉,赤裸了一副疤痕滿布的身軀,渾身肌肉爆發出驚人的原始戰鬥力。
  他將劍交在左手握緊,然後右手交握,由單手劍變成雙手握劍。加乘的力量更加勢不可擋,沒有一個人能抵擋這種沖擊,這把劍甚至將一名對手劈開兩半。
  根本沒人可以阻擋他,巴爾薩克就在跳板上,將對方船上所有的戰士屠殺精光。一塊塊殘缺的屍體漂浮在船邊,鮮血蔓延在這片海域。
  勝負已經相當明顯,對方已再沒有人能夠上來挑戰。巴爾薩克終於停下了殺戮的劍,滿臉鮮血的臉上有著異常的狂熱,他走下跳板,接受手下的歡呼。
  提爾站在人群後,為這位維京戰士的勇悍與強大感到震撼。
  巴爾薩克接過濕布,擦去臉上的血漬,那雙冰藍的眼睛被鮮血染成暗黑。
  卡茨為他的君主遞去一碗清水,巴爾薩克仰頭喝下,清水稍稍消退了戰鬥的狂熱興奮,他看了看已無戰力的對手,吩咐手下開船。
  
  兩條船慢慢遠離,提爾在船尾握著沒有使用過的劍,眺望遠處那條在海上飄零的船。
  暗紅的鮮血引來了饑餓的鯊魚,爭相追逐,吞食人類的屍體,而天空中的海鳥也趁著空檔俯沖下來,在鯊魚嘴邊奪下肉塊。這是一場不屬人類的搶奪戰,同類的,異類的爭奪,屬於大海自己的律條。
  “王子殿下,”卡茨站在提爾身邊,“你必須習慣這種場面,要知道,戰鬥不需要憐憫,同情敵人只會加速自己的死亡。”
  提爾沒有看他:“不,我並不是同情。我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會死,卻仍然挑戰巴爾薩克。”
  “呵呵……你看,”卡茨指著那塊被收下來放在角落的跳板,“每個走上這塊跳板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命運,或許將對方統統殺死,或許戰死,由身後的同伴為自己複仇。但我們從不退卻,因為我們知道,腳下的跳板浸透了祖輩的鮮血,而我們的後代也將會落腳在同一個地方!”
  提爾被震撼了,無論是勝利還是失敗,每個在這片跳板上的人都將獲得戰士的尊重。維京人,竟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民族。
  他看向船頭正在用海水沖洗身上血汙的男人,自嘲的說:“我曾經想過,自己能夠打敗巴爾薩克。”
  卡茨倒沒有笑話他,聳聳肩膀:“誰也不能否定任何可能。不過我勸你還是稍微考慮一下再去挑戰巴爾薩克。要知道,‘巴爾薩克’不是他的真名。其實我們已經不記得他原來的名字,只是每個人都稱呼他‘巴爾薩克’。或許你還不知道──”卡茨忽然換了希臘語,“在我們的語言裏,‘巴爾薩克’的意思就是‘狂戰士’。”




  第五章
  
  船在風的帶領下來到了遙遠的北方海洋。
  提爾已經基本認識了這次出征的維京海盜,比如說那個老是穿著黑衣服的海盜,他的名字叫艾杜,那個曾經問過他名字的紅頭發海盜,名字叫威爾達,臉上有黑色刺青的海盜叫渥夫斯,給他遞過水的海盜叫弗雷爾,還有那個經常背著弓箭的長胡子海盜是福爾。還有其他的基本上照面也能認出了。
  只是海盜們對他這個被俘虜而來的奴隸時常抱以一種嘲笑的態度,只有卡茨對他非常友好,至於巴爾薩克,總是抱著一臉冷淡,沒什麼表情,卻時而用一種審視的眼神看著提爾。那是一種奇怪的眼神,提爾說不上來,就像他知道提爾擁有一些他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一個清早,海霧又像幽靈一般無聲無色地纏了上來。
  四周一片寂靜,海盜們都站了起身,這裏的大海非常寒冷,他們的胡子都挂上了白色的薄霜,他們神情嚴謹,
  提爾覺得他們似乎不喜歡這些海霧,甚至還害怕著霧裏所隱藏的惡靈。
  船在濃霧中行駛,卡茨說按照這裏的海流來看應該是已經到達了遙遠的大陸,但這還需要證實。
  提爾有些不明白,既然到達了,為什麼不靠岸?
  他還沒來得及提出疑問,卡茨忽然按下他的頭,“嗖!”的一聲,長胡子海盜福爾射出了一支燃著烈火的箭矢。
  箭莫入濃霧,沒有任何反應。
  “嗖!!”
  又是一支火箭,這次,在遠遠的地方,有火焰跳躍著燃燒起來。
   “陸地!!”
  總是站在船帆高處的艾杜高聲喊叫。
  隨著他手指的方向,在火焰燃燒的位置,大家看到了一片綠色的大陸。
  
  長體船迅速靠岸了,提爾看到他們迅速的卸下了馬匹,他們非常老練,登陸的技巧非常熟練及迅速。不消片刻,以整裝待發。
  早已進入樹林深處偵查的艾杜突然出現:“有人來了。”
  巴爾薩克神情一凝。
  不需要他吩咐,福爾跟卡茨兩人分左右兩邊包抄了過去,占據有利地形。
  黑頭發的海盜弗雷爾聽到了馬蹄聲:“來人騎了匹小馬。”
  忽然,艾杜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香水味?”
  已經張開弓箭的福爾泄氣地收了弓:“是個女人啊……”
  正在說話間,只見林間高處出現了一個握著旗子,起著馬匹的老頭。
  “你們是什麼人?”
  巴爾薩克回答:“我是巴爾薩克,基弗裏特之子。受你們國王的邀請,我來到此地。”
  “請隨我來!”
  海岸上的眾人收回了武器,卡茨總結:“是個穿絲綢、灑香水的使者。”
  
  
  越過了樹林,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連綿的綠山。
  在海岸邊一個高大的山坡上,人們在那裏建立一個規模頗大的村莊。附近的山裏樹木非常多,但這片山坡卻是沒有一棵高樹,只有大片的農田覆蓋在上面,大概是為了開發農地而砍伐了附近的樹木。
  眾人隨著使者一路走進村子,這裏的屋子都是木頭搭建,而且看上去相當不錯,比巴爾薩克那裏強多了,應該是個富裕的王國。村子裏的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看著這群身披盔甲的陌生男人,臉上都有些害怕的神色。
  巴爾薩克走在前面,觀察著這條村子。
  身後跟隨的眾人也紛紛議論。
  “看看這條村子,房子建的是漂亮,卻連像樣的籬笆都沒有,怎麼抵禦外敵?”
  “只有女人跟孩子。村子裏都沒看見成年的男子。”
  “嘖,十五歲到五十歲的男人都沒有幾個,怎麼打仗?”
  
  他們在山坡頂落馬,坡頂看上去風光相當明媚,北是綠油連綿大山,南面是大海,而西面有一個君臨大海的峭壁。
  在這個最高的地方建了一座相當高大的房子,房梁上有精致的木雕,顯得非常豪華。眾人在這裏下馬。村莊是圍繞著這個房子建立的,這裏應該就是國王的宮殿。
  厚重的大門被推開,巴爾薩克帶著手下走進宮殿。
  這座大房子的宮殿看起來相當豪華,比起巴爾薩克居住的地方要好上許多倍,不用說那些漂亮的木頭雕刻上鑲嵌著黃金或者寶石,就連燭台都是奢侈的銀飾。
  中央的位置,依然是只有一張靠背椅,但這絕對一看便知道是國王的寶座,上面坐著一位老人,他包裹在一身奢華的皮裘下,手裏握著一支權杖,寶座下甚至還放著一把長劍。或許他年輕的時候也曾是位驍勇的維京人,但歲月已讓他只剩下一頭灰白的頭發以及朦朧的雙眼。
  巴爾薩克走上前去,在距離老人不遠處單膝下跪。
  帶路的使者為他通傳:“國王陛下,這位是巴爾薩克,是……”
  “我知道他……”
  老人打斷了使者的話,站起身,但身體卻虛弱的搖晃了一下,身邊一個女人馬上過來扶住他,“我當然知道他……我與他的父親曾經在同一條船上待過……他的父親,是位英勇的戰士……”
  在走到巴爾薩克面前,老人混蒙的眼睛亮了亮,“現在,你也是為英勇的戰士。”
  巴爾薩克接受了老人的稱贊,站起身來,他那魁梧的身軀頓時將老人佝僂的身體覆蓋在陰影下。
  “陛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神色猛地凝滯了,恐懼布滿了他的臉面:“惡靈!惡靈襲擊了我們!”
  “他們隨著海霧而來!在黎明的黑暗中殺死我們的男人,擄走我們的孩子……有人看見過他們的臉,認出他們都是死在海上的人!他們是要回來報複我們!!”
  
  
  巴爾薩克和他的手下走出了宮殿,老人的話讓他們毛骨悚然,只有站在溫暖的陽光下,他們才稍微感覺到驅除了那些陰森的感覺。
  “他大概是嚇傻了。”卡茨聳肩,對於老人的恐懼不屑一顧,“幾百年了,從來沒有人見過惡靈的模樣。”
  巴爾紮克不置可否,轉頭吩咐艾杜:“你去海岸邊看一下。”
  艾杜點頭去了。
  卡茨對於他慎重的態度不以為然,嘟喃:“艾杜大概只會找到海龜的腳印……”
  一直垂頭沈思的提爾突然說話了:“有沒有惡靈,現在還不好說。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村子遭到了襲擊。”
  他壓低聲音,用眼角掃了掃附近的村民:“瞧他們的神情,他們在懼怕著什麼。”
  其他人也裝作不在意地觀察了一下,紛紛點頭。
  巴爾紮克若有所思的看著提爾。
  提爾卻沒有注意到他,只對卡茨說:“我覺得有些奇怪。”
  “你覺得這裏的國王在欺騙我們?!”
  “不。我可以確定,他的恐懼是真的。”提爾搖頭,有些困惑,“我也說不上來……”
  紅發的海盜威爾達忍不住了:“阿提,你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抱歉……我也說不准,這些都是我憑空臆測的東西。”
  
  “說下去。”
  巴爾薩克沈穩的聲音突然響起,提爾不禁稍稍一愣。
  他不明白,連自己都覺得沒頭沒腦的東西,巴爾薩克居然這麼認真。
  旁邊卡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提爾回過神,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於是說:“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奇怪的話,我反而覺得國王身邊的那個女人有些奇怪。她顯得很鎮定,國王在說著所有人都懼怕的惡靈時,她沒有露出半點驚恐的神情,相反,她還很盡責的扶住國王。以一個女人來說,我相當佩服她的膽量。”
  巴爾薩克沈吟片刻,轉過頭低聲吩咐了另一名海盜辦事。
  那邊卡茨忍不住調侃提爾:“我說王子殿下,你還真是有閑情逸致,在我們談論恐怖的惡靈時,你居然還有閑功夫去看旁邊的女人啊!”
  提爾瞥了他一眼:“基本上,只要眼睛稍微有用的人,都會仔細觀察附近的一草一木。我相信艾杜在裏面的時候已經將屋子裏所有能夠躲藏人的地方都觀察過了。”
  “什麼話?我可就只看到桌上那只銀制的酒杯!”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稍稍有些放松。
  卡茨抬頭眺望了一下天邊的方向:“我想今晚不會起霧。”
  巴爾薩克點頭說:“今晚大家修整一下。”
  
  
  遠道而來的客人受到了熱情的招待,雖然村民們還是懼怕著惡靈的侵襲,但一群強壯的戰士的到來,無疑讓他們多少安心了許多。
  國王舉行了盛大的晚宴,長長的木桌上放滿了豐盛的烤肉和啤酒。
  宴間,因為提爾的話,他們再次注意到了國王身邊的女人。
  根據調查,她是國王的長女,名叫沙麗亞,她的丈夫在一次出航中死去。霍爾德爾國王還有三個兒子,一個就是現在仍待在巴爾薩克營地的小王子哈利,另一個王長子則已經死掉了,而剩下的一個現在正坐在國王的側手位置,他非常消瘦,不像巴爾薩克這群海盜般擁有足以跟野熊徒手搏鬥的強壯,在宴會上總是神情陰鬱。
  沙麗亞有一頭金黃色的長發,柔柔地卷曲著披散在兩肩,長裙非常合適地包裹住她玲瓏的身軀。讓人驚歎的容貌,加上王族的尊貴氣質,讓卡茨等人眼睛發亮。唯獨是提爾,完全無視她的美麗,兩眼盯著烤肉的盤子,大口大口地咬著。
  “喂……”卡茨忍不住悄悄用手肘頂了頂他,“你怎麼只顧著吃?”
  “嗯?”提爾口裏含著肉,含糊不清,“好吃……”老實說,在海上那麼多天都是就著清水啃那些硬得嗑牙的硬肉幹糧,他都快餓瘋了。
  卡茨翻了翻眼:“你不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位王長女的人嗎?我還以為你是看上她的美貌了!”
  提爾不理他,指著卡茨面前的烤肉:“你不吃嗎?我要。”
  “……”
  眼角瞄到卡茨吐血的表情,提爾邊啃著從他面前端過來的烤肉,邊想起了那位遠在皇都的公主。即使在皇宮多如繁星的美女中,他還是一眼看到了那個女孩,她的美麗像紫羅蘭一般讓人迷幻,在瞬間俘獲了自己。只是,當自己明白所謂的榮譽,所謂的頭銜,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的時候,美好的幻像就似從高處墮落的琉璃珠一般,隨成千片萬片。
  國王的女兒,向來都是不可攀摘的懸崖之花。
  而他,在那時候開始,就認識到自己不過是個不自量力的可憐傻子。
  
  在另一邊,國王絮絮叨叨地跟巴爾薩克說著以前的往事,他跟巴爾薩克過世的父親有一段輝煌的經曆,他們曾經駕駛著長體船飄洋過海,活躍在西北歐的海岸線上,他們甚至搶掠修道院,國王得意地說,那裏的僧侶一般不做反抗,而且這些神官們總是從信奉神靈的人們手中搜刮大量的財寶,所以他們的長體船上總是裝得滿滿的,一邁步就能踩到成堆的金幣。
  巴爾薩克沒有搭話,默默聽著國王的故事。
  他面前的杯子是空的,一個女人捧著盛滿啤酒的壺過來為他倒酒,巴爾薩克卻伸手擋住了杯口:“不用了。”
  坐在下席的提爾有些奇怪,他注意到附近的幾名海盜都沒有喝酒,這些嗜酒的家夥平日在自己的營地裏幾乎把酒當成水喝,今天卻一反常態。
  “你們不喝酒嗎?”
  “不。這裏的酒不好喝。”卡茨托著下巴,一副懶散的模樣,坐在他身邊的提爾卻看到他一直緊緊盯著國王身邊的沙麗亞公主。
  但提爾敢用他的眼睛發誓,那絕對不是一種欣賞的目光。
  
  
  晚宴後,他們被安排到一座空屋子過夜。
  入夜,遠道而來的眾人都累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睡著了,粗魯的呼嚕聲此起彼落。
  可提爾卻睡不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讓他既是躺下了仍然輾轉反側。腦中總是浮現沙麗亞公主的眼神,當巴爾薩克拒絕那杯酒時,她的眼睛露出一種相當熟悉的神色。
  為什麼會熟悉呢?提爾卻一時想不來。
  實在是睡不著,他爬起身,小心不去吵醒任何人,越過在地板上躺著的海盜們,繞到屋子後面。
  馬匹都拴在屋子後面的馬槽,包括他那匹小馬駒。開始的時候雖然覺得這匹馬在海盜們的馬群裏顯得矮小突兀,但相處下來,卻覺得這馬非常神駿,因為輕巧,所以比那些高壯的馬更加靈活迅捷。
  提爾坐在木條橫欄上,小馬駒認得主人,大腦袋探了過來搭在他的大腿上。
  北方的夜晚很短,但黑夜降臨的時候,一切都變成死寂一片,遠處濃墨一般的海洋變得只剩下浪濤的聲音,黑暗,像延伸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
  “為什麼覺得熟悉?……”
  提爾仍然在問自己。
  腦袋突然一陣清明,是了!他見過那種神情!就在自己被放逐的前一夜,紫羅蘭般的公主曾經這樣看著自己,當時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他沒有察覺到那眼神裏的東西,那是,屬於女人的,隱秘的,黑暗的情緒。
  
  小馬的耳朵忽然豎起,敏銳的抬起頭。
  提爾警覺,同時也聽到了黑暗中微弱的響聲,他馬上跳下橫欄,悄聲往前門走去。
  聲音非常輕,若不是馬的警覺提爾幾乎要忽略掉了。提爾慢慢地聽,辨認出是腳步聲,有人,大約三十多人,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意,但提爾想大概不會是來幫卡茨他們蓋被子的。
  他正要叫喊,打算提醒屋子裏面的人,突然一只大手從後面捂住了提爾的嘴巴,聲音被生生地堵在喉嚨。
  提爾企圖抵抗,手肘猛向後撞去,要挨上他這一下,對方的肋骨不斷也得疼個嘔吐。但手肘撞在一只手掌上,完全擋住了他的攻擊,下一刻,提爾聽到身後的人細細地:“噓──”了一聲。
  是巴爾薩克!
  提爾瞪大了眼睛,然後放松了緊繃的身體。
  後面的人感覺到提爾放棄了掙紮,慢慢松開了手。
  提爾回過身,果然看到身後站的是巴爾薩克。那雙冰藍的眼睛在黑夜中爍爍閃亮,清醒,睿智,像是個早已埋好陷阱在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獵人。
  但提爾還是擔心屋裏面的卡茨等人,伸手指了指裏面,壓低聲音:“他們……”
  “放心。今夜沒有人會睡著。”
  提爾從敞開的窗戶望進去,隱約的燭光下,那些橫七豎八躺在那裏,大聲打著呼嚕的海盜們居然都是睜著眼睛,手裏緊緊握住自己的武器,沒一個是真正在呼呼大睡的。提爾忽然有些不甘心,他們早就知道會有夜襲,卻沒有告訴自己。下意識的,他對自己被海盜們摒除在外感到相當惱火。
  “來了。”
  巴爾薩克忽然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腳步聲已相當靠近,夜色中,隱約看到一些黑蒙蒙的影子,像幽靈一般迅速飄過來。
  死寂的夜裏,這些看不到臉的幽靈神秘而陰森。
  “是惡靈麼?”
  提爾聽到巴爾薩克輕聲地問。
  他不能夠判斷,畢竟這不是信奉著上帝的國度,或許這裏的確存在著他不知道的東西。提爾搖頭,“不知道,但至少,他們不懷好意。”
  “嗯。”
  巴爾薩克不置可否地應了。
  
  
  黑色的影子在瞬間從大門湧入房子,裏面立即傳來兵器交擊的激烈響聲。
  巴爾薩克朝提爾說:“握緊你的劍。”然後在所有影子都撲入大門之後,大吼一聲從後殺進屋子。
  提爾也緊隨其後,沖入屋子。他看到屋子裏的海盜們圍成一個圓圈,背靠背,形成一個不可突破的防禦圈。照明的蠟燭忽然熄滅了,四周一片黑暗,只剩金屬交砍之時濺射的火花,只有聲音能夠判斷敵人的存在。
  提爾察覺到腦後風聲,連忙舉劍相迎,但是與他一直使用的劍相比,手裏的這把大劍實在太沈重了,“當!!”的一聲,提爾震驚地發現對方竟然力大無窮,堪比巴爾薩克。就這一擊,就差點讓他的劍脫手。
  不等他回神,對方的武器第二次砍過來,提爾知道要是硬接的話非得打飛出去不可,連忙貓腰一滾,那把武器“鏗!!”地砸在地上,提爾翻身爬起來,舉劍一砍,他不知道自己砍到了對方哪個部位,但熟悉的切斷肌肉骨頭的感覺從劍身傳到手上。但更快的,後腦被自黑暗中襲來的武器擊中,提爾瞬間飛了出去,不知道撞到了什麼人的後背,跌在地上。
  眼前一片星光閃爍,耳邊除了廝殺的吼叫還嗡嗡作響,讓他的腦袋疼得更加厲害。“該死──”熱流淌過額頭,刺激了他的眼睛。
  他掙紮著爬起來,手裏的劍變得異常沈重,黑暗中再度有風聲撞過來,提爾勉強地舉劍相迎,但這一次他徹底地被撞飛出去,重重地栽進一堆雜物間,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第六章
  
  火把的光亮刺疼了提爾的眼睛。
  他從短暫的昏迷中清醒過來,雖然腦袋還是疼得厲害,但至少疼痛驅趕了暈眩。
  屋子裏已燃起了火把,照亮了一切。
  來襲的惡靈也已經退走,大夥清點人數,發覺少了幾個人,而提爾正是其中一個。卡茨看見雜物堆裏的鞋子,拿過火把一掃,果然看見提爾倒在那裏。
  “呵呵!王子殿下,我還以為你臨陣脫逃了呢!”卡茨伸手將提爾拉了起來。
  “啐──”提爾吐掉嘴裏的血,用劍撐地。
  “喲!受傷了!”卡茨翻了翻他的臉,看到他半邊臉都是鮮血淋漓,不禁笑了起來,“你該慶幸自己的腦袋還安穩的待在脖子上!”
  “托您的福……”提爾沒好氣地用衣袖擦了擦臉,盡量讓眼睛看清楚一些。
  那邊巴爾薩克問道:“有誰不在?”
  清點的人回答:“巴爾多、約瑟夫……還有隆德。他們都不見了。”
  “不見?”
  “是的。找遍了屋子都沒找到。”
  卡茨舉著火把,跟提爾走到巴爾薩克身邊,這時屋裏被火把照得光亮清楚,四周都是惡鬥後的雜亂,可偏偏卻看不到半具屍體,除了大片的血跡,沒有一點殘肢剩下。
  “看來我們沒有殺死任何一只惡靈。”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空蕩蕩的地面。
  “我應該殺了兩只。”卡茨皺著眉頭。
  紅發的威爾達說:“我也應該殺了一只!”
  其他人也有些騷動起來。
  提爾也困惑的回憶之前打鬥中切肉斷骨的手感,以及濺在臉上的鮮血,那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殺戮。
  “難道說那些惡靈根本殺不死?”
  海盜們有些莫名的害怕。沒有任何屍體,無論是惡靈的還是自己人的,都消失不見了,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好像剛才的惡鬥只不過是他們在做夢一般。
  巴爾薩克舉起手裏的劍,用手指觸摸上面尚未凝固的鮮血:“至少它們會流血。”
  提爾精神一振,說:“血跡!他們會留下逃走的痕跡!我們追上去,看看他們是何方神聖!”
  “艾杜!”
  不需要多余的吩咐,黑色的身影馬上閃入黑暗,朝惡靈離開的方向追去。
  
  提爾坐到梯級上,接過卡茨遞來的布捂住腦後的傷口。
  卡茨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皺著眉頭:“你有沒有發現,我們打得這麼吵,村子裏居然沒有任何人過來幫忙。”
  提爾將布拿下來,看了看,上面的血已經不多了,傷口應該不深。
  “他們在害怕。”
  他們所在的屋子燈火通明,而外面的村子卻沈寂在茫茫的黑暗中,無聲無息,仿佛一片死域。
  “啐。膽小鬼。”卡茨不屑地唾了口塗抹。
  忽然,巴爾薩克走了過來,他手裏拿著一個木碗,裏面裝著一些味道相當詭異的糊狀物體。
  沒等提爾會意,巴爾薩克將他的腦袋按下。
  “喂!喂!你要做什麼?!”
  感覺到腦後傷口附近的頭發被撥開,一些熱熱的,粘糊糊的東西倒在傷口處,辣辣的疼痛包裹了本來已經沒什麼感覺的傷口。
  “嘶──這什麼東西?”
  “牛糞。”
  “啊?!”提爾連忙閃開,表情惡心得像被牛糞砸到,哦不,確切地說,他的確是被牛糞砸中了。
  巴爾薩克回答:“已經煮熟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提爾搖頭甩手,“別把這些髒東西塗在我的傷口上!”
  “你之前也用過。”
  提爾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之前被擄劫而來的路上,不提還好,一說起來拔劍砍人的心都有了。要不是你們這群家夥凶神惡煞地把他抓到這種不毛之地,還得遭遇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惡靈,他此刻應該舒服地坐在蘇格蘭的海岸邊,享受美味的紅酒和溫暖的陽光!而不是在這裏一頭是血的還被塗上熟牛糞!!
  他齜牙咧嘴地瞪著罪魁禍首:“那是不得已。”
  “好。那現在也是不得已。”巴爾薩克不容反駁地將他的腦袋按下,繼續用牛糞塗他的腦袋,完全不管對方的抗議和掙紮。
  一旁的卡茨哈哈大笑,待巴爾薩克弄完了放開提爾走開,才對提爾說:“王子殿下,我們的君主相當重視你啊!”
  “重視?!哦,上帝!誰相信用熟牛糞塗在比別人頭上表示的重視?!”
  “哈哈……可不能這麼說,”卡茨拍拍提爾的肩膀,“你看到沒有,巴爾薩克的肩膀也受了傷,可他還沒為自己塗藥。”
  提爾抬眼看去,果然看到巴爾薩克肩膀上的衣服裂開了,一個已經凝結的細長刀痕隱隱挂在堅厚的肌肉上。
  “哧,那是因為他的傷口比我小得多。”他嘴上是不以為然,但心裏卻流過一絲淡淡的感動。“用牛糞也太惡心了吧?”
  “要不用的話明天你就會發燒了。”
  是啦!他該感謝那位海盜首領的……牛糞,也應該知道,在這種北方的荒蠻之地,絕對不可能有灑了香水的高貴藥物。
  
  
  晨光終於降臨大地,驅除了一夜的陰霾。
  眾人收拾了屋裏的雜亂,將不知是誰砍斷的斷木頭丟了出去。國王聞訊趕來,對他們於昨夜勇敢迎戰惡靈的行為表示贊賞。
  而這時,提爾看到艾杜踏著晨光回來了。
  “血跡在海邊消失了。”艾杜有些疲累,“他們很聰明,大海為他們隱去了行蹤。我找過附近的海岸,但一點蹤跡也沒有。”
  盡管一無所獲,巴爾薩克並沒有責怪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你去睡一覺。”
  卡茨看著艾杜疲憊的背影,摸著下巴的胡子:“艾杜應該把附近十裏都找了一遍了……難道說他們都潛到海底去了嗎?”
  提爾說:“或許是直接從海上逃走了。”他瞥了卡茨一眼,“這不是你們海盜最拿手的麼?”
  “也有可能。”
  “昨晚的襲擊不過是惡靈的試探,來的大概有三十多只吧?”
  一旁的巴爾薩克忽然說:“三十五。”
  提爾說:“好,來試探的人就比我們多,那麼很明顯,他們的數量絕對是我們的多倍。光這一戰就折損了我們三個人,對方可能也有損傷,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但我們就不好說了。我們一共只來了二十五人,要從數量上來說絕對處於劣勢。”
  他回頭看向巴爾薩克,這個男人冰藍的眼睛裏有著毫不退縮的堅定。
  這是來自遠方,一位他故去父親的朋友,一位年老衰弱的國王的求助,他毫不遲疑地帶領著自己的部屬踏上未知的旅程。而現在,即使面對邪惡而強大的惡靈,即使雙方實力懸殊,他沒有逃走,沒有退縮,更沒有半分恐懼。
  提爾從心裏佩服這個沈穩的男人,也第一次由衷地想幫助他。
  “我覺得,是時候找國王談談了。”
  
  
  年邁的國王仍舊坐在他的高背椅上,但昨夜的一戰已讓他心驚膽戰。
  這群戰士的到來,令本來隱藏著的惡靈離開了海霧。
  巴爾薩克承諾會保護他的王國,讓他鎮定下來。
  “陛下,你是否有所隱瞞。”
  國王猛地抬起頭,眼神充滿複雜的情緒,過了許久,他頹靡地歎了口氣:“惡靈……是我引來的……”
  他的話讓眾人一震,誰也沒有預料到這樣的事實。
  “那個惡靈……是波爾斯,沙麗亞的丈夫……他總是覺得,在我死後這個皇位應該屬於他。而我的大兒子凱恩才是皇位的繼承人……他們經常爭執,彼此對抗……最後一次,他們甚至在海盜船的跳板上進行決鬥……波爾斯被凱恩殺死了,屍體被丟進大海……但凱恩也受了重傷,過了幾天就死了……”
  老人忽然激動起來,他抓住巴爾薩克,驚慌失措:“他是在報複我,報複我的兒子將他殺死了!可、可他也殺死了我的大兒子!!為什麼他不肯放過我們?!”
  “陛下,請冷靜。”巴爾薩克搭住他的肩膀,用力量使他安靜下來,“你是否確定波爾斯已經死了?”
  “死了。是死了……”國王有點發抖,眼睛裏出現恍惚的神情,“我親眼看見凱恩的劍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的屍體呢?”
  “被海水沖走了……”
  眾人一片沈默,對於奪取王權這種事也沒少聽說,流血一直是爭奪的附屬品,只有最後的勝利者能夠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利,但看來,波爾斯和凱恩並未被幸運之神所眷顧。
  過了許久,國王終於冷靜下來:“對於沙麗亞……我一直覺得很愧疚,我無法保護她的幸福……”
  巴爾薩克無意去議論著些毫無幫助的東西,他握緊了手中的劍說:“陛下,惡靈的數量遠遠多於我們,現在必須加強防禦工事,請陛下下令,允許我調度這裏的人手。”
  “好……”國王頹靡地癱坐在椅子上。現在,他只是一名失去了親人,被過去的幽靈所糾纏的老者。
  
  得到了國王的首肯,巴爾薩克等人馬上叫起了村莊裏的年輕男人以及健壯的農婦,在他們的指揮下,開始防禦工事的建造。
  他們運用村子的地利,用木樁和破舊的馬車圍住村子四周,形成一道防禦牆壁,然後在牆壁的四周再埋下頭部尖銳的木樁。人們汗流浹背的工作,但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誰都知道,無論如何都必須抵擋那些來自海上的惡靈的入侵。
  這會兒,提爾正拿著一個大錘子,不著要領地瞪著一個木樁。
  一開始卡茨把錘子交給他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情況,而當他揮動錘子企圖將站在地面上的木樁砸入泥地時,就總是砸不准。不是砸偏了就是完全砸不中,有次險些砸到自己的腳……
  開玩笑吧?
  提爾看了看身邊,不禁有點看愣了眼。
  在他身旁,脫掉了上衣的巴爾薩克正掄起大鐵錘,“咚!”“咚!”“咚!”,利落地將木樁砸入地面。結實的手臂在運力時糾集著充滿力量的肌肉,汗水在身體激烈的動作下飛散。
  夠男人啊!
  提爾不禁有點較勁,他脫掉上衣丟到一邊,搓了搓手,猛力掄起大錘就要往木樁上砸去,誰知道他真是太猛了,大鐵錘“呼──”地一下脫手,呼嘯著風聲往身邊的人砸了過去。
  “鏗!”
  巴爾薩克匆忙間舉起手裏的錘子擋下,凶器大鐵錘直直掉在地上,把泥地砸出一個坑。
  要不是他反應快,只怕腦袋就要開花。巴爾薩克的臉色不能說是好看,冰藍的眼睛沈得像黑夜的深海,在遲鈍的人也感覺出這絕對是發怒的前兆。
  他的手動了一下。
  提爾馬上往後縮了兩步。
  巴爾薩克的手指向提爾身後的木樁,聲音冰冷:“你的目標,在那裏。”
  “是、是……我當然知道……”又縮了半步。
  巴爾薩克又低下頭,指了指腳下的凶器──鐵錘:“那為什麼,砸在這裏?”
  “……那、那是一時失手……”再退了一步。
  “……”
  青筋出現在巴爾薩克的腦門上。
  “提爾∙薩菲斯!!!”
  提爾像只靈活的兔子撒腿就跑,將巴爾薩克憤怒的咆哮拋諸腦後。在狂奔之中,忽然有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巴爾薩克……居然記住了自己的全名!
  
  
  在這樣一個防禦能力極低的村莊建起防禦工事,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巴爾薩克他們這些外來者看來相當有經驗,在正面可容多人同行的路口以裝滿了木樁的沈重馬車為欄,設起最堅固的防禦,而圍繞著村莊的地方都已埋入利口向外的堅硬木樁,就連村莊一些薄弱的環節都顧及到了,雖然時間相當倉促,而匆忙建起的防禦還比較簡陋,但多少彌補了之前完全任人宰割的狀況。
  在離村莊幾裏路外的山頭,也架起了瞭望塔,海盜們輪流在那裏守望,只要海面上一有什麼動靜,馬上就會有人敲響銅鑼,警報村裏的戰士。
  本以為惡靈會再度襲來,但在這幾天裏,海面上居然沒有任何動靜。
  巴爾薩克等人雖然不明就裏,但能爭取到時間總是好的。
  
  沒有惡靈的騷擾,卻不代表這個王國平靜。
  提爾敏銳地感覺到總有不懷好意的視線,在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但巴爾薩克跟卡茨等人忙於工事,他也不好為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去打擾。但這天夜裏,提爾卻聽到了一些不該他聽的對話。
  晚餐後,他正打算去為小馬駒弄些好料,在糧倉後抱來一捆幹草時,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偷聽別人的話不是騎士所為,所以他打算走開,可偏偏聽到“巴爾薩克”這個名字,忍不住停住了腳步。
  兩個陌生的聲音。
  其中一個稍嫌粗魯的聲音正在說話:“巴夫,裏安殿下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另一個聲音有些尖銳刺耳:“知道了。但殿下為什麼要這麼做?”
  粗魯的聲音不屑地冷哼:“那個巴爾薩克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居然要國王陛下將權力交給他,這擺明了是要篡位!裏安殿下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可多爾,那些外來者是在幫我們……”
  “哼,你要弄清楚了,裏安殿下才是未來的國王!你若是不按照殿下的吩咐去做,小心以後將你放逐到更北的荒地。”
  “是、是……”尖銳的聲音卑微的答應下來,然後兩人悄悄地走入了夜色。
  提爾從陰影處走出來,看到其中一個男人的背影,他異常的高大壯實,提爾想起在最後那個沒有死的王子身邊,跟隨著一個相貌凶狠,高大非常的男子。而另外一個人,就背影來看應該是個貧民。
  雖然只是幾句對話,但提爾以可以猜測到他們的打算。想必是那位王子擔心外來的強者巴爾薩克會借機從那位頹靡的老人手上篡奪王位,而他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辛苦等待、眼看就要到手了的東西落到別人手上,自然得想辦法清除障礙……而看來,這位真正的王子殿下想出來的辦法,卻是些不入流的,到處散布謠言的法子。
  提爾摸摸身上的劍,現在過去將他們兩個身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應該會減少不少麻煩吧?……轉念一想,如果他這樣做的話,那裏安王子說不定會將責任推到惡靈身上,反而擾亂了巴爾薩克他們。
  算了,還是先跟他們說清楚吧。
  提爾打定主意,將幹草送到馬槽後,往村口方向走去。




  第七章
  
  每晚都會有一個巴爾薩克手下的海盜與兩名村人組成的巡邏小組負責守夜。
  今晚並不是巴爾薩克守夜,但提爾知道,每天晚上他都會在村口附近檢查防禦工事。提爾向走過的巡邏隊詢問巴爾薩克的所在,那名海盜告訴首領正在木柵欄旁。
  提爾走過去,遠遠就看見巴爾薩克健壯的背影,那把殺戮無數的劍就放在他的身邊,巴爾薩克並沒有在做什麼,只是靜靜地坐在柵欄上,眺望大海的方向。
  實際上,提爾覺得自己並不了解這個人。
  跳板上血腥的一戰,那是一個渾身浴血毫不懼死的戰士。
  但在這裏,他帶領屬下為這條任人宰割的村子加強防禦,帶領所有的人抵抗惡靈的侵襲。這樣的巴爾薩克,儼然是個令人尊敬的領導者。
  在一段時間的相處下,這個人相當有趣。
  比如說,他任由屬下發表自己的意見,從中采納可取的部分,再下決定。
  比如說,他總是信任地將是事情交給手下去辦,即使不能完成,他也沒有呵責和為難。
  比如說,他與手下有著別人無法逾越的羈絆,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意思。
  提爾所知道的君王和領主,都是剛愎自用,對屬下的建議不屑一顧,輕則叱喝,重則責打,更別說是彼此信任……
  
  巴爾薩克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看了看:“阿提?”
  “……”提爾回過神來,跳上柵欄,站到巴爾薩克身邊,“你記得我的名字。”
  巴爾薩克皺了皺眉:“提爾∙薩菲斯∙D∙塞繆爾?”
  “好記性。”
  出發的那天距今已久,那日紅頭發的威爾達曾經問過自己的名字,而自己說了兩遍,想不到站在遠處的巴爾薩克居然記下了。提爾初次感覺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居然能這樣震撼,除了已逝的雙親,他以為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呼喚自己。
  對巴爾薩克,他再多了一個認知。
  “你在看什麼?”他可不認為巴爾薩克有閑情逸致在這裏看風景。
  巴爾薩克抬手指向遠方:“海岸。”
  提爾順眼看過去,海岸線的盡頭有一個巨大的峭壁阻擋,在風與浪的雕琢中,形成刀削一樣的懸崖。
  “是一個不錯的隱蔽處。”
  巴爾薩克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絲贊賞。
  “或許那些惡靈已經在那裏,遙遠地監視我們。”
  “嗯。艾杜說那裏留下了痕跡。”
  提爾有些擔心地說:“這麼多天,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未免太不尋常。”
  巴爾薩克不語。
  在海上過活的人都知道,狂烈的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平靜得嚇人。而那些惡靈在試探後即沈寂下去,絕對不是因為他們這一小股人的原因而放棄攻擊,相反,他們可能會糾集更多的惡靈,准備一場更大規模的攻擊,屆時,必有一場足可想象其慘烈的惡戰。
  於是兩人沈默了。
  直到後面傳來卡茨的叫聲。
  提爾回過頭,看見卡茨爬上柵欄,將手裏拿著的火把插在旁邊,大大咧咧的問:“你們兩個在幹嘛?”
  “隨便聊聊。”
  “呵呵,王子殿下還真有情調!”
  巴爾薩克沒有理會他,忽然問提爾:“你有事找我?”
  提爾愣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情。
  “是的。真正的王子看來比我更有情調。”於是原原本本地將所聽到的對話告訴了巴爾薩克。
  意外的,巴爾薩克沒有暴跳如雷,只是安靜的坐在原處,眼神深邃。反而是卡茨憤憤不平,破口大罵:“雜種!就知道那家夥不是好東西!”
  也不怪他憤惱,他們為保護這條遙遠北方的村子耗盡心血,甚至死傷了自己的兄弟,如今面對的是那些陌生而令人恐懼的惡靈,說不定還會客死異鄉。那個王子居然還為了自己的權力在暗地裏搗亂,甚至視他們的首領巴爾薩克為敵。
  “可惡的家夥,我們真要想做什麼,還有留到現在!?他以為憑那幾副嘴皮子就能掀掉我們?!”
  相比卡茨的憤怒,巴爾薩克很冷靜,他說:“惡靈隨時會襲擊這裏,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內訌。”
  提爾點頭,然後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他沒有錯過巴爾薩克眼中閃過的殺氣。
  “給個榜樣他看看。”巴爾薩克站起身來,魁梧的身軀擋住了月光,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提爾跟卡茨明顯地感受到強大的威壓。
  這刻,提爾為那位王子的無知感到悲哀。弄不清楚對手的強大是最致命的,挑上巴爾薩克這樣令人恐懼的君主更加是無可複加的失敗。當王子選擇站在與巴爾薩克敵對的立場的那一刻,已注定要付出沈重的代價。
  “選誰?”卡茨問。
  巴爾薩克的聲音是屬於地獄的森寒:“那個高個子。”
  “囂張的家夥,倒是個好典型。”卡茨說,“讓我做吧,你沒必要動手。”
  巴爾薩克看了看他,沒有說話,默許了他的建議。
  提爾問:“我需要做些什麼嗎?”
  卡茨呵呵一笑:“我的王子殿下,你什麼都不必做,等著看好戲吧!”
  
  
  果然,好戲在第二天上場。
  事情發生在清晨的早飯後,手裏拿著牛角杯的卡茨“不小心”將一些清水倒在那個高個子多爾的衣服上,然後,兩三句話下來,雙方都已怒氣沖沖,同意以決鬥解決這件事。
  提爾聽到消息趕來,人們已經圍成一圈,圈內站著兩名沒有穿任何盔甲護具的男人。他不禁驚訝於他們居然如此輕易提出決鬥,即使皇都那些喜歡扔手套的騎士們,也沒有這些維京人那般嗜鬥。
  提爾擠進去,看見卡茨正在磨礪手中的劍,而他腳邊有三片盾牌。再看看對手,那個男人應該就是那晚上他見過的人,他凶戾地瞪著卡茨,手裏已拿好了鋒利的斧頭和盾牌。
  叫多爾的男人的確非常高大,比卡茨高上三個頭不止,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輕力壯,提爾開始有些擔心了。
  卡茨抬頭看見提爾,還笑著跟他打招呼:“嘿!王子殿下!”
  “怎麼發生的?”
  “哦,一點小小的口角!”卡茨撿起盾牌,滿臉輕松愉快。
  對手很明顯就比卡茨強大,提爾看他心不在焉的,更加擔心起來:“卡茨,你沒看到對方比你年輕也比你高大嗎?”
  “那又怎樣?”
  卡茨用劍敲了敲盾牌,示意決鬥可以開始。
  而對手也同樣敲擊盾牌,於是兩人同時走進了場中央。
  
  好像要證實提爾的擔心似的,高個子多爾的斧頭像旋風一樣砍過來,卡茨舉起盾牌一擋,“哢嚓!!”,盾牌馬上被劈開兩半。
  多爾得意洋洋的退開,按照規矩,卡茨可以再取第二片盾牌。
  卡茨有些錯愕地看著手中斷成兩邊的破盾牌,吐了口唾沫:“這是你運氣好而已!”說完,轉身走回原地拿起第二塊盾牌。
  當第二次交鋒,卡茨用劍抵擋對方的利斧,但很明顯他根本比不上對方的力量,每一擊他都只是勉強接下,甚至被打得搖搖晃晃。很快,又一片盾牌別砍裂了。
  卡爾丟掉破盾牌,拿盾的手都有些麻痹了,不由得抖了抖手臂。
  高個子多爾明顯占有優勢,此刻,他腳下仍有兩片未用的盾牌,而卡爾,卻只剩下最後一片了。
  那邊的提爾更加緊張,卡茨是他的朋友,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因為這無聊的決鬥而送命。他勸告卡茨放棄這場決鬥,可他的朋友並沒有打算聽從忠告,反而拿起了最後一片盾牌,敲擊,以示繼續。
  多爾了解到這個回合就可以取他性命,看了看站在人群中的裏安王子。裏安大概也覺得該給巴爾薩克等人一個教訓,於是微微的點了頭。
  得到王子首肯,多爾更加殺意暴漲,下手更不留情。
  提爾沒有辦法了,抬頭找到站在人群之後的巴爾薩克,他正抱著雙臂站在不遠處的山崗上。
  提爾擠出人群,跑近巴爾薩克,壓低聲音說:“你必須阻止這場決鬥!”
  巴爾薩克沒有看他,只是繼續眺望決鬥現場。
  “卡茨打不過那個大個子!”
  場內的決鬥確如提爾所說,卡茨已處於絕對的劣勢,手裏最後一塊盾牌再次被打碎。而他也顯得力不從心,用劍撐在地面,氣喘籲籲。眼看他的腦袋就要被剁下來了!
  “不行!!”
  提爾再也沈不住氣,挺身就要沖過去阻止這場決鬥。
  一旁的巴爾薩克忽然臂膀一伸,阻止了他。
  “別急。”
  只見勝券在握的多爾揮動斧頭沖向卡茨,猛地向他的腦袋砍去,誰料本來全無抵抗的卡茨突然一個轉身,靈巧地避開攻擊,舉劍一砍,有如儈子手的利落,“哢嚓!”一下,那個高個子多爾的腦袋就離開了他的脖子。
  紅褐色的血從沒了腦袋的脖子口飛濺四處,出乎意外的死亡讓圍觀者都嚇了一大跳,站在最前的人被鮮血噴到。一道鮮血濺在裏安王子頰上,也同時凝固了驚愕與狼狽。
  決鬥以一方死亡而告終,看熱鬧的人散開了,巴爾薩克跟提爾這才走到卡茨身邊。卡茨正猛喝著桶裏的水,看來真的消耗不小。
  就像一只貓戲弄著老鼠,卡茨或許在力量上不及對手的強大,但戰鬥並不僅止於力量,技巧,往往是決勝的關鍵。卡茨在這群海盜中或許不是最強的,但他的作戰技巧卻是最老到。攻擊在點上,不浪費多余的力氣。
  提爾瞪著卡茨,緊張過後是一陣無力。他怎麼能忘記他們是群海盜,如此彪悍的維京民族,戰鬥與殺戮比吃飯還尋常,若不是有足夠的能力,也不可能活到這個歲數。
  “你早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
  卡茨擦去胡子上的水,點頭:“是的。”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殺了他?”
  卡茨笑了:“殺他並不是目的,重要的是過程。”
  他抬頭看向裏安王子的方向,那王子正氣憤不平地離去,但明顯的,他的氣勢已經弱了,沒有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我們要讓他知道,很多東西不能僅看表面。”
  寥寥幾句,提爾已經領悟了,他回頭看向巴爾薩克:“而現在,他更擔心自己看不到的。”一個手下就如此之強,那首領的強大該如何想象?
  即使那位王子再有什麼鬼心思,這會兒也得掂量著要不要挑戰巴爾薩克,這個強大的,非他能力所及的異域君主。
  巴爾薩克的臉上沒有歡喜,他看著場上斷掉腦袋的屍體。
  “這是一場無聊的決鬥。”
  用血去解決問題,雖然殘忍,卻最為直接有用。
  “確實是無聊,但現在我們沒有精力去應付那位麻煩的王子,”卡茨抬頭看了看海面的方向,“隨時會有一場惡戰。”
  “走吧。”巴爾薩克率先轉身離開。
  而卡茨拍了拍提爾:“我們會記住高個子多爾,他是個好對手!我的王子殿下,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哪!”
  
  
  這一天依然忙碌。
  直到入夜,當海霧慢慢地升起,從海面的方向漸漸湧向村莊,逐漸將近海的陸地籠罩在迷朦中。人們的心也漸漸下沈。
  該來的,始終是逃避不了。
  巴爾薩克讓所有的孩子跟老人藏在屋子裏的地窖,其他的人無論男女都必須守在圍著村子的牆欄下,隨時戒備。年邁的國王雖然堅持要參加戰鬥,但巴爾薩克還是惋拒了,老人帶著他的女兒以及那位嚇得不敢出聲的王子一同躲了起來。
  
  外來的海盜們穿上了厚重的板甲或是鎖子甲,磨利了劍跟斧頭,嚴陣以待。弓箭手福爾以及艾杜爬上了屋頂上,將滿滿的箭袋分別擺放在不同的位置。
  卡茨和提爾都集中在村口的柵欄處,這裏,將是首當其沖的位置。
  巴爾薩克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件鎖甲,提爾不解地看著一身重型盔甲的巴爾薩克,難道他還打算多穿一件鎖子甲嗎?
  正想著,巴爾薩克已將鎖子甲丟了過來,提爾連忙接住,聽到厚重的聲音說:“穿上。”旁邊正在檢查柵欄堅固程度的卡茨回頭看過來,想到了什麼似的笑了。
  然後,巴爾薩克近乎警告的眼神,讓他噎回了笑容。
  “卡茨,”巴爾薩克拿過提爾放在地上的劍,丟了過去,“給他弄把順手的。”
  提爾有些愕然,拿著這把不稱手的大劍,對於他來說,無法將他的劍術發揮一半或者更多。而今兵荒馬亂的,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在意的事情,巴爾薩克卻注意到了。
  “哦……”卡茨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劍,“這把劍不好嗎?”
  提爾搖頭:“不。這是一把好劍。但可惜並不適合我。”
  這把劍是典型的維京劍,長三十四英寸,有一條血槽,柔韌的劍身和剛硬的劍刃。那是因為維京海盜的敵手,都是手擎木盾,頭戴鐵盔,身穿鎖子甲或更堅硬的板甲,因此必須使用這種足夠堅硬厚重的劍,避免劍身崩斷。然而提爾以前的對手是些輕武裝的步兵或者貴族,切斷他們的手足更適合用比較輕而鋒利的長劍。
  提爾看了看巴爾薩克,他手裏的那把是傳說中的戰劍,提爾也只是從一些老士兵那裏聽說過。四十英寸長的劍更加沈重,可配合盾牌單手揮舞,也可當作雙手劍使用,而它超長的劍身,代表了更快的砍劈速度和更強大的爆發力。在瞬間將人斬成兩段的厲害,提爾已經在跳板上見識過了。
  “那麼,我的王子殿下,請問你想要把怎樣的劍?”
  “短一點,嗯,大約這麼長,”提爾比了比,“劍身稍稍扁平一點,輕一些。”
  “……”卡茨皺起眉頭,煞有介事地說,“我說王子,你確定你要的是一把劍,而不是一把餐刀嗎?”
  “哈哈……”旁邊的巴爾薩克放聲大笑,同樣也感染了提爾等附近的人,大家都忘記了惡靈即將來襲的緊張,哈哈大笑起來。


  第八章
  
  最終,卡茨還是給提爾弄來了一把輕劍。
  提爾無言地看著這把手柄上鑲嵌著豪華寶石跟玉石片的劍。
  這是把裝飾品吧?……八成是那些海盜不知道從哪裏掠奪而來的贓物……
  這時,一聲尖銳的哨聲從屋頂上傳來,是艾杜發出了戒備的信號。
  提爾跟卡茨立即爬上柵欄眺望,只見海面的濃霧裏出現了一點火光,隱隱若現,更快的,多了一點,隨即再增加一點,很快,火光點點的在海面上大面積地閃爍,而且逐漸離開了海面,像陸地飄來。
  
  來了!!
  所有人在一瞬間緊張起來,第一次,惡靈的大規模侵襲。
  爬在柵欄上眺望的人都看見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火光,那裏沒有沖鋒的號角,只有靜靜移動靠近的光點。
  夜霧更濃,從海上而來的惡靈終於靠近了村子。
  欄牆外,有大片大片的黑影,沒有看見臉和手,只有影子的移動,他們的移動速度相當快,像鬼魅一般向這邊撲來。
  忽然,火像天上的雨般落下,欄牆下的人們沒有被擊中,他們聽到“噗!噗!噗!”的聲音擊在欄牆上,有些大膽的人透過欄牆的縫隙看過去,看見大把的燃著了火焰的箭矢插在牆上。
  “是箭!!”有人高聲吶喊。
  燃燒著火焰的箭越過欄牆,射進村子,一些村邊的房屋被燃著,火讓朦朧的霧顯得清晰了些。
  巴爾薩克高聲喝道:“讓農婦們去滅火!!”
  海盜們早安排了一部分婦女提著裝滿清水的水桶躲在屋簷下,聽到號令的她們有序地沖向火場,用手中的水澆熄燃起的火焰。
  但更快,更多的火箭射過來,有些不幸走在牆外的人被擊中,火瞬息間將人燒死,村子的大火開始不受控制地燃燒。
  
  而前沿更是緊張地戒備隨時而來的猛攻。
  在牆下的提爾忍不住爬起身,冒著被火箭擊中的危險,他想知道那些惡靈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在襲擊前射出燃燒的箭矢,實在與他在蘇格蘭城堡受到巴爾薩克那夥海盜襲擊時的情況太過相似。
  朦朧的霧中,火光已讓惡靈的影子顯現。
  但他還是看不真切,提爾又盡量地往外探出腦袋,只聽“嗖──噗!”的聲音,一支利箭險險地插在距離他腦袋不過兩寸的地方。
  “嘖!”眼看就要看清楚那些惡靈,提爾不甘心地再往外探去。
  突然,後頸被猛地往後一扯,整個人被拖了回來,下一瞬,一支火箭從他頭頂“嗖”的擦過。
  好險,差點要在腦門上插一支箭去見上帝!──提爾不禁咋舌。
  回頭,對上的是巴爾薩克那雙薄怒的藍眼睛。
  “想死我可以丟你出去。”
  “是騎兵!!”提爾不及去想他為什麼要生氣,在往後倒的一剎那,他看到了那是一隊騎著馬匹的惡靈!
  一旁的卡茨笑了:“哦,難道他們不能走過來嗎?”
  來不及回應他的話,就聽巴爾薩克低喝一聲:“來了。”
  惡靈的馬蹄踏在欄牆上,發出沈重的撞擊聲。
  用木頭以及舊馬車築成的欄牆被巴爾薩克他們弄得非常堅固,這似乎是惡靈們所料不及的,為首沖擊欄牆的馬匹在用蹄踩踏無效的同時,很多都翻倒在地,而地上多的是早已埋好的尖銳木樁,瞬時間,到處是馬匹慘烈地嘶鳴。
  巴爾薩克他們利用欄牆成功地抵擋了惡靈騎兵第一次的,也是就騎兵而言最為迅猛的前鋒攻擊。
  然而,惡靈人眾,他們像螻蟻一般撲上來,徒手攀越欄牆。
  這時火箭的攻勢已經稍停,村民和遠道而來的海盜雖然在心裏仍是懼怕著這些像鬼魅般的惡靈,可生死面前,所有人都相當奮勇,舉起了手裏的武器,在欄牆上與惡靈展開了殊死戰鬥。
  
  提爾與卡茨就站在最前面的地方,與爬上來的惡靈打了起來。
  提爾面對的惡靈力氣異常大,斧頭的第一下攻擊居然已將提爾砸下欄牆!惡靈沒有放過他,跳下欄牆追殺過來,斧頭的每一次的攻擊砸下來都幾乎讓提爾手裏的劍脫手。
  提爾驚異於這些惡靈竟然可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難道說他們真的是傳說中的鬼魅?!
  這樣的對手,非但沒有讓他退卻逃跑,反而激起了內心的興奮。
  不管是鬼魅還是妖怪,只要他的腳踏在地上,手裏用的武器可以接觸,他就有把握將其擊倒!
  手裏的劍雖然看上去華而不實,但畢竟是把適合他使用的武器,鋒利,輕盈。提爾避開了對方強得幾乎無可抵擋的一擊,翻身一撞,在與惡靈近身的瞬間,長劍“嗤──”的自下腹倒插進惡靈的身體。
  但那只惡靈竟像感覺不到疼痛,轉過身繼續狂猛地砍來。提爾連忙抽劍,躲開攻擊。尋常人若是挨了這一劍,即使不會馬上死亡也會疼得倒地,可對惡靈卻完全沒有影響。難道沒有擊中?!
  但從劍身上,淌來了腥濕。
  不。擊中了。
  可它沒有倒下,甚至更凶猛了。
  “該死!”提爾勉強擋格砍到面前的斧頭,手裏的劍身幾乎被崩斷。劍被砍出了一角碎屑,濺射而來的碎屑在提爾的眉毛上劃出一道傷痕,血流下來,染紅了他的眼睛。
  如果此刻與惡靈作戰的是他的朋友,他會勸告朋友快些逃跑,沒有人願意跟一只毫不懼怕傷痛死亡的惡靈戰鬥。但如果是自己……
  “呵呵……哈哈!!”提爾像是發狂般笑了起來,皇都的平靜與蘇格蘭海岸的安寧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來自戰場的騎士……
  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滿坑滿穀堆疊著屍體戰場,天空中無數盤旋的禿鷹嘶鳴再度在耳邊響起。他怎麼會忘記?曾經在漫山遍野的屍體旁睡覺,在淌著人血的河流邊喝水,吃人肉的禿鷹也曾是他的肉食。護國騎士的榮耀,本來就是踏在無數的人屍上而來。
  他手中的劍從詭異的角度避開對方的斧頭,一劍劈去利索無比地將對方的手腕切斷,而劍回時,竟然在關節最薄弱的地方切掉了剩余的手臂。
  對方的手像藕般斷成兩段掉在地上,噴了一地的血。
  但提爾沒有半分憐憫,劍揮動得更加迅速,幾乎沒有任何錯誤地切割對方的身體,既然一劍不能致命,那砍成了肉塊總行了。
  沒有慘叫的殺戮,提爾相當滿意。如果惡靈發出人類的慘叫,他或許還會直接切割他的咽喉部位。
  倒在地上的惡靈終於不再動彈,段段塊塊的殘肢散布在屍體附近。
  提爾踏過粘稠的血泊,將惡靈身上的鬥篷掀開,只見下面掩蓋的是一張讓人惡心的面孔,鼻子嘴巴上面爬著讓人惡心的俎蟲,應該已經是腐爛了,加上已被切成碎塊一樣的身體,異常可怖。血腥混合著腐爛的味道,若是平常人早該嘔吐,可提爾那雙眼睛居然還死盯著那張爛臉。
  濃霧和陰暗的火光讓人看不真切,只有湊近了才能注意到,這只惡靈的眼睛雖然閉上了,但眼圈附近的皮居然還是睜開的。
  提爾伸手一拉,將一片腐爛的臉皮扒了下來,而下面的,居然是一張完好無損的人臉。
  “原來是人啊……”
  這不過是用死人臉皮做掩飾,裝成惡靈的人類。
  他有點無聊地想著,這樣的話,就不能當對方是肉塊了,還是得直接割斷喉嚨。有的時候,他為自己的善心感到無奈。
  
  身後傳來呼嘯聲,提爾丟下腐爛的死人臉皮,回身一個銳刺,從對方的喉嚨直接插入劍身,隨即抽出,幹脆利落地讓這只偷襲的惡靈回到自己該屬的地獄去了。
  踹掉惡靈的屍體,他朝卡茨那邊喊道:“喂!卡茨!”
  站在欄牆上正惡戰兩名惡靈的卡茨居然還有空閑地回應他:“怎麼了?”
  “那些不是惡靈,是人!”
  “哦!”卡茨手裏的劍沒有慢上半分,一個惡靈的腦袋飛上了半空,另一個還沒回過神來,身體就被攔腰斬斷。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提爾再度爬上欄牆,站到卡茨身旁,這時牆外的惡靈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或許這是個好消息,他們都有一張腐爛的臉!哈哈……”
  卡茨吐了口唾沫,回劍迎上爬上來的一只惡靈:“這可太對我的胃口了!!”
  
  
  即使這些外來者如此的強大,但面對數量眾多的惡靈,他們的力量仍是太過渺小。
  惡靈用鉤爪扯住攔在村口處的舊馬車,利用數匹戰馬的拉力破壞了這裏,硬是在柵欄上打出一個口子。
  當破口的出現,惡靈瞬即從這裏沖進村子,長驅直進,騎在馬上的惡靈幾乎所向無敵,他們用馬匹沖踩,自高砸落的斧頭讓村民死傷無數。放棄抵抗的村民開始四散奔逃,但惡靈們沒有放過他們,更多的人被殘忍地殺死。
  就連英勇的維京海盜也難以抵抗這種騎兵的群攻,提爾看見在馬群經過的地方,一名熟悉的海盜被砍掉了腦袋,還有一個渾身布滿箭矢倒在路上……
  這場惡戰,是如此慘烈。
  但即使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仍然是敗北了。
  “卡茨!阿提!過來這裏!!”
  提爾抬頭看過去,看見紅發的威爾達在不遠處招呼他們。
  卡茨揮劍幹掉了最靠近的惡靈,“走了!”跟隨威爾達往村裏面跑去。
  提爾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但還是緊隨而去,他們繞過了道路,在小道奔跑,趕在惡靈的前面來到村子中央的位置。
  在那裏,巴爾薩克以及幾名海盜已嚴陣以待,看見提爾他們過來,一名海盜給他們丟來一根又長又粗的木樁,像樹身一樣粗的木樁,一頭削得相當尖銳。
  “快,站上去!”卡茨邊招呼提爾,邊將木樁砸在地上,尖銳的樁頭傾斜向村口的方向,
  “准備!!!”
  不遠處傳來群馬踏地的轟隆聲,惡靈的騎兵正穿越村莊往這邊沖過來。
  提爾連忙按照卡茨的方法弄好木樁。
  大約十個海盜每人支撐著一根巨大而尖銳的木樁,組成一堵防護牆,竟然是要以身體抵擋惡靈的騎兵。
  馬蹄震動大地,提爾將劍倒插在地上,用上全身力氣去支撐那根木樁。馬匹凶猛地撞過來,所有海盜都拼盡全力頂住木樁根部,被密集的木樁刺中的馬尖銳地嘶鳴,前蹄飛揚,倒蹋在地,絆倒了後面沖過來的馬群,盡管傷害不多,然而這成功地阻止了騎兵的沖擊。
  巴爾薩克等人趁機一湧上前,沒有了沖擊的威力,騎兵的攻擊威勢可說是銳減大半,而海盜們靈活地穿插在馬匹間,趁他們陣腳大亂發動反攻。
  提爾看准機會,一劍將一名惡靈挑下馬,翻身騎了上去。上馬的提爾可謂如虎添翼,熟悉的戰鬥模式讓他難以抑制地大吼一聲。
  那邊的巴爾薩克聽見他的吼聲,抬頭望過來,只見提爾掉轉馬頭,反倒過來沖入惡靈的馬隊,他的劍快得幾乎看不見,旋轉揮動的旋風像無與匹敵的大海龍卷,沒有人能躲過那鋒利的劍矢,一人一騎所過的地方,不斷飛落斷肢和腦袋。而他身後的霧氣,融入了大量的濺血,染得異常濃腥。
  沒有慘叫,屬於單方面的殺戮。
  巴爾薩克忽然想,那日在蘇格蘭的城堡裏,若提爾是騎在馬上的話,即使是他,也沒有把握能將他擊倒。
  心裏奇怪的出現了焦躁,對於巴爾薩克來說,這是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一只馬上的惡靈企圖對有些出神的巴爾薩克施以偷襲,可斧頭還沒舉起,就看見巴爾薩克猛一回頭,手裏的戰劍呼嘯出手,竟然將馬匹一雙前腿砍斷!
  馬匹嘶鳴倒地,壓住了那只惡靈,它掙紮著企圖從馬肚下爬出來,忽然身上一重,壓得他幾乎斷掉肋骨,但他抬頭時看到了魁梧的身影,背光的人像死神一般讓人膽戰心寒。巴爾薩克踏在馬身上,雙手翻轉劍身往下一刺,將惡靈的腦袋釘在地上。
  淡銀的卷發遮住了巴爾薩克的臉,當他稍稍抬頭,側面的火光少少地照到了他的眼珠,那是一種近乎墨色的藍,泛濫著怒意。
  
  戰況在村中央的位置僵持不下,惡靈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他們始終不能將攔在路上的巴爾薩克等人清除,而殺入敵陣的提爾成功擾亂了他們。
  忽然,在海的方向傳來一聲長而悠遠的號角聲。
  然後,那些惡靈像聽到號令的羊群般停止了戰鬥,集體往回撤出村子,他們顯得訓練有素,並沒有任何人違反號令,迅速隱入海霧之中撤退。
  巴爾薩克並沒有下令追擊,而提爾,也在村口勒住了馬匹。
  現在的他們,沒有能力去追擊惡靈。
  
  
  雖然村子是暫時守住了,但損傷相當慘重,大片的房屋被焚毀,到處是屍體。
  燒焦的廢墟上飛散著火星,尚未熄滅的火焰映紅了人們臉上的血跡與灰泥。提爾站在一片陡坡上,身邊丟棄著那把華貴的劍,可惜現在已經看不出它的價值了,劍柄的鑽石不知在哪裏掉落了,劍鋒崩了十數個口子,恐怕連砍柴都不行。
  身邊忽然有人類的溫度,提爾轉頭看了看,是巴爾薩克。
  他也是滿身血跡未幹。
  是同類……提爾忽然有這種感覺。
  即使他們屬於不同種族,各自擁有不同的戰鬥方式,但只要手上有劍,沒人能阻擋他們的殺戮,直到盡除所有敵人,抑或,戰死。
  巴爾薩克遞來一只長牛角,鏤空的角裏面裝了液體。
  提爾拒絕:“不。我不想喝酒。”
  士兵總是喜歡在戰鬥後喝酒,與其說是為了慶祝勝利,倒不如說是用以忘卻那種殺戮的快感。而他卻寧願讓自己清醒,平靜地感受因他人死亡而延續的生命。
  “是水。”
  提爾聞言接過來,涼水灌進幹涸的喉嚨,這才察覺到自己在這場惡戰中確實已竭盡全力。
  卡茨走到巴爾薩克身邊,難得的聲音沈重:“薩克死了,莫裏斯死了,渥夫斯被箭釘在欄牆上……福爾重傷,大概也沒治了……一共十四個人。”
  這一役,他們損傷過半。
  但換來的並不是勝利,而是殘破的村莊,沈重的傷亡。
  提爾看著巴爾薩克沈默的臉,有著絕然的味道。
  雖然不知道那群惡靈為什麼忽然撤退,但事實卻十分殘酷,他們不可能獲勝。要怎麼做?能怎麼做?
  在村裏再次建立防禦,這種消極抵抗,在面對惡靈的大規模侵襲可說是坐以待斃。然若是撤走,這裏的卻以老人婦女居多,離開這條村子他們根本沒有活路。
  已經絕望了嗎?


  第九章
  
  黎明的天空灰飛一片,村子裏蔓延了一種絕望的氣息。
  盡管被破壞得相當嚴重,但宮殿的大屋以及附近的大部分屋子還算完好,得到國王的肯首,巴爾薩克吩咐手下將失去居所的村民安置在宮殿以及附近的屋子裏。
  惡戰一夜的海盜們都已疲憊得夠戧,都脫掉了沈重的護甲,吃過女人們送過來的食物,隨便找了個地方倒頭就睡。
  但巴爾薩克卻沒那樣的運氣,即使他的身體已疲累到了極點,眼皮也變得沈重,可大量的善後工作仍在等待他。他必須安撫驚恐的國王與他的親屬,然後清點損失以及死亡人數,受傷的人必須得到照顧,現在一分戰力也不可缺失。
  當他做完所有的事情,黃昏也已經來臨。
  
  身邊的人散去了,巴爾薩克這才坐到一塊巨石下,巨大的石塊將他的身影遮掩在陰影下。
  他需要休息。
  巴爾薩克這樣想,但實際上即使他閉上眼睛,那些惡靈猙獰的面孔以及一同而來的同伴死去的情景曆曆在目。
  用粗長的手指摁在眉心,希望籍此能獲得平靜。巴爾薩克知道自己比尋常人更容易發怒,當怒火燒紅了他的眼睛,他會控制不住自己,毀滅一切站在面前的東西。在年輕的時候,過世的父王曾經警告過他,必須壓抑自己的怒火,否則整個部族都會被他所毀滅。
  他一直遵循著父王的教誨,每次,當憤怒充斥著胸膛,他幾乎是用所有的理智去壓抑自己的怒火,但這種仿佛要讓身體爆炸的感覺更讓他瘋狂。發泄,殺人的發泄似乎成了唯一的手段……
  但這次似乎並不奏效,煩躁感始終盤繞不去,讓他直想爆發大吼。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仿佛被澆到一盆冷水般,清澈的聲音讓巴爾薩克猛的抬頭。
  那個異族人……
  提爾∙薩菲斯∙D∙塞繆爾!
  巴爾薩克眯著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倒懸在巨石頂的人頭。
  這個人相當強。這是巴爾薩克對他的第一印象,踩踏在躺滿屍體的血腥台階上,挑釁地向他舉起了手中的劍。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有將提爾殺死,反而將人擄上船來,帶回自己地領地。
  而這個異族人的行為也相當令人驚訝。
  當他以為他已經接受自己是俘虜的事實時,人卻趁機逃走了。
  當他以為這人敵視著自己甚至整個部落時,他卻與海盜們舉杯暢飲,甚至願意一同出征遠地。
  更讓巴爾薩克感到驚訝的是,提爾竟然學懂了他們的語言!
  不可思議的異族人!
  
  提爾全然不知對方的想法,他從巨石上一躍而下,站到巴爾薩克面前。
  巴爾薩克看到他手裏拿著一個碟子,上面放著幾塊黑麥面包。
  “要吃點嗎?”
  面包被送到巴爾薩克面前。
  巴爾薩克沒有接,直直地看著提爾,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冰藍眸子讓提爾心髒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他可不會承認自己在長長的睡眠之後,看到卡茨回來抱著一盆面包邊喊餓邊吃,在他口中得知巴爾薩克一直沒有休息的時候,自己會將卡茨手裏的面包奪過來,然後找遍了整條村子。
  他更不會承認在看到那個躲在巨石後面,用手摁住眉間的男人,露出壓抑以及疲憊的時候,自己居然會想要分擔他背上的重擔。
  提爾故意咳嗽了一下,掩飾過自己的失態,然後說:“雖然還沒到日落,但餓了總得吃些東西吧?”
  “謝謝。”巴爾薩克收回了侵略性的眼神,接過面包。
  對於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的道謝,提爾倒有點受寵若驚。他將碟子交給巴爾薩克,然後席地坐到旁邊。夕陽的光芒散落在兩人身上,一個托著下巴眺望大海,一個埋頭啃面包,倒是難能可貴的寧靜。
  
  這樣的平靜,讓提爾想起了美麗的蘇格蘭海岸。
  “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去嗎?”
  巴爾薩克抬起頭,冰藍的眼睛順著提爾所看的方向眺望。那裏有屬於他的領地,或許,他以及跟隨他而來的人都要埋屍他鄉。
  “如果一個男人光榮戰死,靈魂將進入天國阿斯加德的神宮,勇士的英靈在那裏飲宴、歡歌、講述屬於他們的傳奇。如果生為戰士,死在床上,那樣的人只配進入地府。”
  “我們,”
  巴爾薩克深深地看了提爾一眼,“所有的人,都將回到瓦爾哈拉。”(注:阿斯加德的神宮名為瓦爾哈拉)。
  提爾震撼了。眼前的王者,即使知道面臨生死抉擇,仍選擇應盡之責,毫不畏懼地面對死亡。
  
  “我能有幸知道陛下的名字嗎?”
  “名字?”巴爾薩克不解。
  “我是指真正的名字,您的父親為你所取的名字。”
  巴爾薩克凝視著對方謹慎而認真的眼睛,沈默片刻。
  而後問:“為什麼你想知道?”
  夜空中,那雙冰藍的眼眸深得像不可捉摸的漩渦。
  提爾壓抑著心中湧動的熱流:“人死了,一切都將回歸大地,只有他的名字能夠留傳。當兒子繼承父輩的名字,也將繼續他的榮耀。陛下,我希望能耳聞你的名字。”
  巴爾薩克站起身來,神情肅穆:“提爾∙薩菲斯∙D∙塞繆爾,你在宣誓對我的效忠嗎?”
  提爾單膝跪地,此時此刻,他願意效忠這個男人。
  “是的,陛下。”提爾抬起頭,漆黑的眼睛裏是不可動搖的堅定,“從今開始,您的敵人,將聞你之名,知你威儀。”
  巴爾薩克站在那裏,久久不動。
  當太陽沈落水面的那一剎那,最後的霞光,像漫天的紫金般罩在二人身上。
  “哈羅德,我的名字是哈羅德∙基弗裏特。”
  
  
  夜有些冷,提爾坐在屋後的馬槽上發呆。
  其實他是有點錯愕,即使是在蘇格蘭國王面前的冊封宣誓,他也不過是心不在焉地念著誓辭,腦袋裏想的是那位美麗漂亮的紫羅蘭公主。而就在剛才,他的心,在向巴爾薩克宣誓效忠。
  早前腦袋裏還策劃著逃離這個荒涼的北蠻荒地,可這時候,他已習慣地站在與這群海盜同一戰線,挖空心思地想著如何能打敗惡靈,如果真的打不過又要如何勸告這群蠻牛似的不知進退的海盜離開這裏。
  歎了口氣,事實證明,自己一直都被命運之神所捉弄著,而且這位可愛的神祗看來還樂此不疲。
  
  提爾隨手將一捆幹草丟到馬槽裏,正想繼續發呆,就聽見後面卡茨的叫喚:“王子殿下,快些過來這裏!”
  聽他的聲音雖然有些急,但帶著愉悅,應該不是有襲擊吧!提爾好奇地回頭,見他連連朝他揮手,於是提爾跳下馬槽,走了過去。
  卡茨神秘地笑著,將他拉到宮殿後面的一個小屋子前。
  “發生什麼事了?”
  他看到這個小木屋非常嚴絲合縫,而從緊閉的木縫間絲絲地冒著蒸汽,十分古怪。
  “呵呵,這可是國王陛下對我們的一種犒賞!快點脫衣服吧!”
  “啊?!”提爾瞪著卡茨,見他肆無忌憚地扒掉身上的衣服,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還一個勁地催提爾快點。
  “這是要做什麼啊?!”
  卡茨拉開木門,從裏面湧出了大量的蒸汽,提爾看到小屋裏只燃燒著一個火把,灰朦朦的一片,從外面看不清楚,但裏面傳來吆喝聲:“卡茨你幹什麼?!快進來!”
  “快啊!”在卡茨的催促下,提爾仍是不能像這些北方蠻族一樣全無羞恥地脫掉全部衣服,只扒掉衣服跟外褲跟著卡茨走了進去。
  小屋裏的溫度相當高,到處彌漫著濃重的蒸汽,提爾注意到蒸汽是從角落的一個簡單的爐子上散發出來,爐內燃燒著柴火,而爐子上面卻奇怪的烤著一些石頭。
  “喲!是阿提!”紅頭發的威爾達向提爾打招呼,提爾看到他也和卡茨一樣脫得赤條條的坐在角落,旁邊還有幾個精神不錯的海盜。他們坐在這種熱得冒煙的房間裏,似乎非常享受的樣子。
  提爾看到了艾杜,艾杜朝他略略點了點頭,然後起身讓出了位子,自己則走了出去。提爾剛坐下,就聽到身邊渾厚的聲音說:“來齊了嗎?”赫然發現旁邊坐著的是巴爾薩克,不意外的也是赤身裸體,正閉著眼睛坐靠牆壁。
  提爾忽然覺得室內這異常的高溫讓人有種置身烈日豔陽下被幹曬著的感覺,他現在就渾身發熱,血都要沖到腦頂去了。
  旁邊的那些海盜居然還悠然自得,看樣子相當舒服。
  見他們這個模樣,提爾也只好學著巴爾薩克靠在牆上,很快就覺得渾身冒汗,腦袋充血的感覺倒是回複了。忍不住側頭看了看巴爾薩克,倒不是沒見過他的裸體,只不過如此靠近的看,軀體上猙獰的疤痕更具震撼力,每一道傷痕都足以說明曾經的惡戰,以及這位狂戰士的勇悍。
  那副健壯的軀體上如今也是布滿了汗珠,放松了肌肉並不在戰鬥狀態的巴爾薩克有著一種不常見的慵懶,以及雄性蟄伏的性感。不聽話的汗珠糾結在一起自脖子滑落,溜過寬厚結識的胸膛,竟不知死活地滴挂在那顆深褐色如果實般突起的乳珠上……然後,掉落在扁平而塊肌分明的腹部,再往下滑……啊!流進了搭在要害處的布巾下。
  提爾只覺喉頭幹澀。這裏……也太熱了吧?
  
  那邊的卡茨竟然還抓了個小瓢往爐子上的石塊上澆水,燒得滾燙的石頭發出“滋滋──”聲,冒出大量的蒸汽。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提爾將視線轉移到卡茨身上,大叫的聲音竟然有些嘶啞。
  “哦!忘記王子殿下是蘇格蘭人,可能沒試過我們這裏的蒸氣浴吧?”
  “這、這是洗澡嗎?!”
  提爾瞪著這個像燜燒地獄一樣的地方,實在想不透這些維京人怎麼喜歡這種東西。他現在覺得渾身都是汗淋淋,黏黏濕濕,極不舒爽。
  “好了王子殿下,耐著性子,待下去你就會迷上蒸氣浴!”
  卡茨數了數人數,用手抹了一臉的汗,笑道:“人都齊了。”
  
  他的話讓巴爾薩克睜開了冰藍的雙眼,其他的海盜也同時收起了輕松。
  巴爾薩克坐起身,神情嚴肅:“各位,現在情況非常不利。我們損失了不少人手,已經沒有正面迎擊惡靈的實力。而且他們的巢穴,我們也並不知道在哪裏。”
  所有人的神色都相當凝重,他們都明白這是生或者死的抉擇。
  卡茨環視了眾人,在眾人一致的目光中,舉起右手握拳壓在心髒位置:“我君,無論你有何決定,我等誓死追隨。”
  其他人也紛紛握拳在胸。他們是北方最凶悍的海盜,他們冒險穿越滔天巨浪的海洋,手持利刃、長矛和斧頭肆虐海岸。他們不會在戰鬥中後退一步,甚至為自己的膽大妄為感到自豪。當他們戰死,渡鴉會將他們偉大的戰績告訴奧丁,讓他去判斷死去的英靈有否資格進入瓦爾哈拉。
  巴爾薩克微微點了點頭,對他們表示認可。
  他說出了計劃:“必須采取一次突襲,或者說,是一次偷襲。”冰藍的眼睛裏是冷靜與沈穩,“我們的目標是頭領。”
  海盜們一陣騷動,紅發的威爾達問:“可是惡靈躲在哪裏還不知道,而且惡靈的頭領也一直沒有出現過。”
  “我們必須派出一隊人,引出惡靈,並找到他們的頭領。後面會有尾巴,另一隊人,他們將暗殺頭領。”巴爾薩克神色冷凝,眾人沈默了,誘敵是一種相當危險的任務,這隊人必須進入惡靈的巢穴,極有可能全軍覆沒。
  卡茨突然笑了,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模樣:“我君,前面的活兒交給我幹了!”
  提爾的眼神相當震驚,卡茨看見他的表情,朝他局促地眨了眨眼,仿佛接下的不是送命的任務,而是去抗柴火般輕松。
  紅發的威爾達也嚷嚷起來:“我去!沒有比我的頭發更顯眼的標記了!”他拍了拍旁邊的海盜,笑道,“記住了,腳下有我腦袋的家夥就是頭領!”
  他們的話有著生離死別的決然,但提爾卻沒有為此而熱血沸騰,相反的,他更冷靜了。
  
  “慢著,各位先生。”
  提爾的話讓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經過之前的一場惡戰,海盜們對這位異族的蘇格蘭人已徹底改觀。維京人喜歡有能力的強者,而提爾的智慧以及戰鬥力已獲得了這群凶悍海盜的認同。
  “我覺得誘敵只是最後的方法,其實,現在我們還握有其他的籌碼。”
  “你有什麼提議?”卡茨問。
  提爾猶豫地問:“我能否在這裏說出來?下面的話,不能讓除我們之外的人聽到。”
  巴爾薩克看著他,點頭:“艾杜就在外面。”
  原來他早就安排人手在外面守備,看來這個作戰會議相當隱秘,甚至安排在這種幾乎不會有人靠近的小屋裏。而自己被劃歸可參加的成員,足見巴爾薩克對他的信任。提爾覺得相當高興,精神更是振奮。
  “不知各位有否留意,惡靈並沒有侵襲宮殿,攻擊都恰恰避開了最為顯眼的地方,這點,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提爾理了理思緒,“以他們的數量,在我們來之前早就可以踏平村莊,為什麼直到我們到達,他們才大舉進犯?”
  紅發的威爾達是個粗直的人,他驚訝地問:“那麼說,是我們將大量的惡靈引出來的?”
  “也可以這麼說。瞧,因為我們這些外來者的到來,打破了惡靈的計劃,所以他們急不可待要將我們驅離這裏。”
  提爾握緊了拳頭,“我們一直忽略的,是惡靈侵襲這裏的目的。”
  “惡靈的目的?”
  “對。在我們到來之前,惡靈只是殺死這裏的男人,然後擄走屍體,用惡心的死人面皮遮蓋臉孔,讓村民們異常恐懼。而國王跟那位裏安王子似乎對此束手無策,甚至求助於遠方的故友。他們的目的,可能並不是要毀滅這個村莊,而是要獲得。”
  “各位,還記得沙麗亞公主的丈夫嗎?”
  卡茨說:“那個倒黴的波爾斯?”
  “國王說過,他的屍體被水流沖走了。我想,他應該沒有死,而且極有可能他就是惡靈的頭領。沒有人比他更想得到這個王國,也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假裝惡靈襲擊村莊。只要除掉了國王和王子,他就能摘掉死人的面皮,以驅趕惡靈的救世主身份回到這個王國,繼承王位,成為主宰者。”
  這樣的把戲,提爾在皇都時沒少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或許沒有戰士的強悍,但他們的狡猾與陰險絕非常人能及,在他們面前,蠻荒北族的小把戲還上不了台面。
  “那個波爾斯真是陰險!”威爾達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有些可惜,“沙麗亞公主真是可憐,竟然被蒙在鼓裏。”
  “……”
  眾人瞥了他一眼,無言。
  提爾被他的話弄得咳嗽了幾下,有些尷尬地說:“威爾達,那位公主應該沒有被蒙在鼓裏,相反,她很可能是內應。”
  “啊?啊……”
  卡茨拍了拍威爾達以示安慰他受傷的心靈,然後問:“那王子殿下,你有什麼打算?”
  “我們只需要丟出誘餌。”提爾狡猾地眨眨眼,“比如說,給美麗的公主殿下,制造一個與惡靈頭領幽會的機會。”



  第十章
  
  第二天的大清晨,在村民們愕然的目光下,巴爾薩克等一眾人等整裝待發。
  年邁的國王驚訝的追趕出來,對於他們的行為十分不理解。
  巴爾薩克安慰年老的國王,告知他目前所面臨的危機,他們並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去尋找援助。
  巴爾薩克這樣說:“陛下,在離這裏不遠的大陸上有我的一位朋友,他擁有上百只戰船,手下戰士無數。但他從不輕易幫忙,所以我必須親自去拜訪他。請放心,三日後我會帶同百只戰船回到這裏。屆時,惡靈將會被徹底消滅。”
  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凝重,讓國王與村民再次燃起了生存的信心,他們歡呼著,為他們的勇士送行。
  當然,他們並沒有聽到隊伍裏面的竊竊私語。
  
  “想不到巴爾薩克可以這麼面不改色地扯謊!上百只戰船?我的上帝,他怎麼不說一千只?”
  “噓──小聲點,王子殿下,可不要穿梆了!”
  
  提爾扯了扯嘴角,撇過臉不去看巴爾薩克,悄眼注意那位站在國王身後的公主。她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睛也沒帶半分情緒,若不是他們已經知道了這個女人的真面目,論誰也無法懷疑到她。她表演著一個仍然受年邁的國王保護著的公主角色,比起那位只懂得做小動作的裏安王子,這個女人要厲害得多。
  他正看著,那邊的巴爾薩克忽然跳下馬,拉住老國王的手單膝下跪,懇切地說:“陛下,我還有一個請求。”
  “請說出來吧,我的勇士!你的所有要求將被允許!”
  巴爾薩克站起來,冰藍的眼睛越過國王看向他背後的公主:“請原諒,我愛上了公主殿下,她的美麗讓我著迷,我懇請陛下在我擊敗惡靈之後,將這位美麗的公主賜給我。”
  他的眼神中有種狂熱的味道,讓老國王他們大吃一驚,特別是沙麗亞公主,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在維京人的社會裏,男人可以同時擁有兩、三個妻子,而強者更有選擇美麗女人的權力。因此他的請求雖然強蠻,但也不算突兀。老國王對這位剛強的勇者早是非常滿意,對於他的請求當然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
  巴爾薩克得到了國王的首肯,邁步走到沙麗亞面前,粗豪地將她摟入懷裏,在她耳邊輕言:“請等我回來,美麗的公主。我會把惡靈頭領的腦袋送到你的面前。”
  一個雄偉的男人懷裏摟著豔麗的女人,多麼讓人豔羨,村民們都發出了贊歎。
  當然,他們也沒有聽到隊伍裏面的磨牙聲。
  
  “巴爾薩克這家夥,也太會表演了吧!”
  “冷靜──王子殿下,這不是你想出來的嗎?”
  “我不過是讓他向國王提出請求而已!瞧那家夥……嘖!”
  “……”
  
  卡茨無言以對地朝天翻了翻白眼,難道提爾就沒注意到巴爾薩克眼中的殺氣嗎?看那眼神,卡茨真是擔心他的君主會當場擰斷那個女人的脖子。
  
  所有人都目送著他們的長體船駛出海面,漸漸消失在遠方。
  然後,國王回過身,吩咐道:“臣民們,在巴爾薩克帶領他的朋友回來之前,我們必須繼續保護自己的領地!”
  人們高聲應同。
  國王對他的子女們說:“回去吧!”
  裏安王子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往村莊走去。
  而沙麗亞公主仍然眺望著船只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漂亮的眼睛裏終究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第三天夜裏,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上。在離村莊很遠的一個山頭上,有人在抱怨著:“我說阿提,你真覺得那位沙麗亞公主是內應嗎?”
  “嗯。”提爾躺在隱秘的灌木叢中,似睡非睡地眺望著對面山頭的村莊。
  早在三天前,他們就將船藏在離海岸很遠的一個島嶼上,悄悄地潛回來,躲在這片山頭監視村莊的情況。已經兩天過去了。
  “可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啊!”
  “別急!餌已經丟出去了,美麗的公主殿下應該開始著慌了,畢竟他的丈夫,‘倒黴的波爾斯’,正面臨巨大的危機,而她自己,也可能遠嫁給‘粗魯的外地海盜’。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平靜,我們就等著她露出馬腳好了……”
  紅發的威爾達從口袋裏掏出幹糧送到嘴裏咀嚼著,然後有點含糊地說:“我倒是不懂,女人都喜歡嫁給巴爾薩克,為什麼公主就不願意了?”
  提爾漆黑的眼中閃過一絲煞意,鼻子哼了一聲,過了些時候,才不屑地回答:“比起‘野蠻的海盜頭子’的妻室,她更有興趣當女王陛下。”
  威爾達聞所未聞地瞪直了雙眼,大概在他心目中,女人都是些柔軟的任由男人逞欲的美麗生物,可不是這種像毒藥一般的東西。
  “有些事情,並不是看到的就是真實。”
  提爾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久之前,自己還不是跟他一樣,對一位漂亮得讓人迷醉的公主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最終的下場讓他明白了美麗的女人並不如男人們所看到的那般嬌柔,她們可以是帶刺的玫瑰,更可以是有毒牙的蛇。
  
  “王子殿下,你在感歎些什麼哪?”
  卡茨大大咧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身邊跟著艾杜,看來是來換班的。
  威爾達將幹糧全塞到嘴巴裏,然後爬起身笑道:“你們來了!”
  “有動靜了嗎?”
  “還沒有。”
  卡茨咋舌:“那位公主殿下還真是有耐性!”
  忽然,旁邊一直不吭聲的艾杜低聲說道:“不。她出來了。”
  眾人連忙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只見一匹馬悄悄地離開了村莊,上面坐著一個穿了黑色鬥篷的人,他們沒辦法看到那人是誰,但就身形來看,應該是個女人。
  “運氣來了!!”
  卡茨咧嘴笑著,回頭對艾杜說:“快回去告訴君主,美麗的公主去赴約了!”
  
  
  披著黑色鬥篷的人一直沿著海岸悄悄前進,她故意地讓馬匹走在海波上,讓海浪掩蓋足跡,但她並沒有察覺身後那幾個緊隨的影子。
  他們非常輕巧小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巧妙地跟蹤著。
  直至海岸的盡頭,那裏矗立著刀削般的峭壁下。
  黑色鬥篷的人下了馬,沿著蜿蜒的路走上峭壁,後面的人卻頓住了,上峭壁的小路附近沒有任何遮掩物,如果就這麼跟過去,很快就會被發現了。
  正猶豫,就聽艾杜低聲說:“跟我來,這裏有另外一條通往峭壁頂端的路。”
  他帶著眾人滑入海裏,在海上繞到峭壁的另一端,那裏的海浪卷席著,形成小小的漩渦,艾杜指著水下:“入口在那裏,我們必須潛過去。”
  海盜們都是遊泳的好手,巴爾薩克回頭看向提爾,問道:“你可以嗎?”
  提爾知道自己水性不怎麼樣,而水下的通道也不知道有多長,要還沒打上一場就溺死在入口處,那可就夠倒黴了。
  巴爾薩克似乎看到了他的猶豫,遊了過來:“拉我的手,不要放開。”提爾感覺到在冰冷的海水中,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瞬間驅除了內心的不安。
  “深吸一口氣。”
  沈浮翻騰的海浪中,提爾聽到了巴爾薩克沈穩的聲音,並聽從他的吩咐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被巴爾薩克拉入水中。
  跟海面全然不同的喧嘩,海底是冰冷的寧靜,耳邊只聽到水泡咕嚕咕嚕的聲音,月光在頭頂蕩漾,腳底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前面隱隱約約看到艾杜一直往海底遊去,一直到接近海底的地方,他趴在一個天然的石洞前向他們招手。
  氣已經不夠了,提爾拼命地憋著,但胸膛就像要炸裂開來一般,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張開嘴巴。提爾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掙紮著向往水面遊去。突然,一只大手猛地將他的嘴巴連同鼻子用力捂住,隨即巨大的拉力將他迅速地往前帶。提爾痛苦地瞪大了眼睛,察覺捂住他的人正是巴爾薩克,他正帶著他迅速遊入洞穴,向上遊去。
  終於在提爾覺得自已要氣絕身亡的最後一刻,巴爾薩克帶著他“嘩啦!!”地冒出了水面。提爾趴在岸上,拼命地咳嗽吐出海水,並用力地吸入空氣,他想象過自己無數的死亡原因,可從沒打算像這樣窩囊地死去。
  其他人也紛紛從水底冒出頭來,卡茨濕淋淋地爬上岩石,看到提爾的狼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真是一次漫長的路,不過,我的王子殿下,你還是挺過來了!”
  旁邊的威爾達抖了抖那頭紅色的頭發,也笑了起來:“看來尼奧爾德的女兒並不喜歡我們的阿提!哈哈……”(注:尼奧爾德是大海之神。)
  “啐──”提爾吐掉嘴裏充滿鹹苦海水,恢複了站起身來,有些抱怨地瞪著那個正在拉拔艾杜從出口的洞穴裏爬上來的巴爾薩克。
  這家夥是正常人嗎?!居然強硬地將他挾持過來,那也罷了,可溺水的時候,救人的應該將自己嘴巴裏的空氣過渡過來吧?怎麼有這種硬是捂住溺水者口鼻,讓其不會嗆水卻更不能呼吸的辦法?!
  即使在岸上,這麼做還不是一樣得死。巴爾薩克是在救人還是殺人?!
  
  
  但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提爾觀察了一下,這裏怪石嶙峋,頭頂處遙遠的地方有一絲光線漏落,這應該是峭壁內部被海水鏤空的地方,雖然沒有可供行走的路,但攀援上去應該不成問題。
  艾杜在前面帶路,眾人將兵器背在背上,沿著岩石突兀的地方向上爬去。
  不多時,月亮的光芒漸漸清晰了。
  忽然,前面的艾杜停了下來,他向下面的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並豎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以示噤聲。
  所有人停了下來,頭頂接近岩頂的地方傳來了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波爾斯!你必須想辦法,我不能嫁給那個粗魯的海盜!”
  那是眾人都熟悉的,沙麗亞公主的聲音!
  回答她的,是一把沙啞的男聲:“沙麗亞,我已經告訴過你,這片海域的勢力都已經被我征服了,三天內根本不可能調集足以與我抗衡的人馬。”
  “可要是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部落存在怎麼辦?!如果明天他真的帶領船隊回來,我們的計劃就失敗了!而我,就要嫁給那個渾身臭味的莽夫!!”
  在下面靜靜聽著的卡茨等人偷眼看了一下巴爾薩克,那位被形容為“粗魯”、“渾身臭味”的“莽夫”先生則是木無表情,但這一次,提爾沒有錯過那雙冰藍眼睛中彌漫的迫人殺氣。
  聲音沙啞的男人接著說:“好吧。我今晚就帶人踏平村子,讓那個遠方來的海盜回來的時候,只能看到廢墟跟死屍!!”
  
  這時,巴爾薩克看向艾杜,分開兩個指頭指向眼睛,然後再指了指外面。
  艾杜明白指示,悄悄地爬到相當靠近崖頂的地方,飛快地瞄了瞄外面的情況,然後迅速縮了回來,他向巴爾薩克做了做手勢,表示崖頂大約有五十人左右的隊伍,而沙麗亞公主以及那個惡靈的頭領正站在相當靠近他們的位置。
  巴爾薩克回過頭來,伸手拍了拍手裏的戰劍,然後猛一握拳。眾人會意,紛紛握緊手中的兵刃,隨時准備突襲。
  
  猛的,巴爾薩克像出閘的老虎般沖出崖頂的縫隙。他的身後,緊跟著提爾、卡茨等人,他們默契地形成一道橫牆,攔在惡靈的士兵前面,將惡靈的頭領以及沙麗亞公主隔離開來。
  惡靈士兵雖然嚇了一跳,但他們馬上凶猛地沖殺過來,卡茨等舉起武器迎戰,一時間,狹窄的崖頂殺聲大起。
  而另一面,巴爾薩克已與惡靈的頭領對上。
  那個應該死去的惡靈頭領,公主的丈夫,波爾斯是個相當壯健的男人,他虎視眈眈地瞪著巴爾薩克,從腰間慢慢抽出一把鋒利的彎刃刀。對於突然出現的巴爾薩克,那位沙麗亞公主更加是驚恐萬分。
  “惡靈先生,償債的時候到了。”
  巴爾薩克的戰劍毫不留情地揮起,他的劍只為殺戮,掀起的劍風中隱隱有著血腥的味道。
  波爾斯顯然也不是等閑之輩,他手上的彎刃刀雖然力度上不及巴爾薩克的戰劍,但這種極寬的單邊短刃卻能在瞬間造成傷害攻擊,刀刃處還有如同尖牙般的倒刺,更能在戰鬥中撕裂對方身上的傷口。
  兩者可謂勢均力敵,但對於習慣馬上作戰的波爾斯,他的彎刃刀更適合騎戰,盡管他在巴爾薩克身上拉出了不少傷口,但始終受他的戰劍壓制,無法擊敗對方更無法離開這裏。
  傷口的疼痛讓巴爾薩克感覺到煩躁,甚至覺得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眼前這個揮舞著刀跳來跳去的家夥顯得更加礙眼,讓他忍不住想要將他徒手撕成兩半。
  盡管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巴爾薩克手裏的戰劍卻沒有半分緩慢,每一擊都比上一次更為沈重。
  波爾斯漸漸抵受不了他仿佛無休止般加重的打擊。
  巴爾薩克看出了對手的疲勢,在最後的一擊中使盡全力,就聽“鏗!!”的一聲,那把彎刃刀脫手飛落懸崖。
  丟掉了兵器的波爾斯驚恐地竄到一旁,拉起沙麗亞的手企圖逃進惡靈的隊伍,但他仍然沒能躲過巴爾薩克的劍。
  寒光一閃而過,大量的鮮血噗噴在沙麗亞公主的臉上。而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映著已經失去了頭顱,咕嚕咕嚕冒著血沫的斷頸,一顆瞪著雙眼的腦袋在地上打著螺旋。
  “啊!!不──”
  沙麗亞抱著丈夫的屍體,淒厲地尖叫。
  這一次,她的丈夫真正地去了亡靈的國度。
  巴爾薩克的劍滴著鮮血。看著擁抱屍體淒慘哭泣的公主,那雙冰藍的眼睛裏沒有半分憐憫。
  
  惡靈們的攻擊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瘋狂,卡茨他們開始有點抵擋不住了。眾人被惡靈重重包圍在懸崖頂,
  “殺死他們!!”
  正在跟惡靈作戰的紅發威爾達聽到尖銳的命令,回過頭來,看到那位曾經在他心目中如同女神般美麗的公主渾身是血,頭發披散,像只地獄的惡鬼般伸著長長的手指指向他們。
  他打了個冷顫,頭頂傳來“當!!”的一聲,轉頭看見提爾為他擋掉了要命的一記斧頭,提爾一腳將那只惡靈踹下懸崖,喝道:“別發呆!看多了就會習慣!”
  卡茨用力推開堆上來的惡靈,回頭問巴爾薩克:“幹掉了?”
  巴爾薩克朝他點點頭:“快離開這裏。”
  但實際上,他們根本沒辦法擺脫惡靈的包圍圈,他們來時的路就在腳下,但如果貿然爬下去,等於將腦袋奉獻給惡靈。
  “快走!!”
  雙方吵鬧的廝殺聲,以及同伴所陷入的困境讓巴爾薩克更加暴躁,身體裏有什麼在瘋狂叫囂,令他逐漸無法控制自己的理智。
  “我們圍在一起,背靠背!!”卡茨大聲叫著,眾人連忙圍在一團,但巴爾薩克卻仍然獨自站在一旁,沒有任何動作。
  兩只惡靈見他落單,趁機舉起兵器砍了過去。
  “我君!!”“巴爾薩克!!”
  在卡茨他們驚喚聲中,巴爾薩克手裏的戰劍突然向橫一掃,在擋開兩把兵刃的同時,左手離開了劍柄,一手鉗住其中一只的脖子將他高舉離地,“喀喳”悶響,那只惡靈的脖子被擰斷,腦袋畸形地歪曲,哼都不哼的死掉了。下一刻,巴爾薩克右手的劍迅猛地直插入另一只惡靈的胸膛,他的劍勢實在太猛,劍身穿過人體再刺中了後面的第三只惡靈,竟將兩只惡靈串在劍上。
  一瞬間,幹掉了三只惡靈。
  他像無堅不摧的戰神,屹立在懸崖頂端。
  但卡茨他們沒有雀躍,反而陷入了慌亂,因為他們都看到巴爾薩克的眼珠變成了深深的紫色。
  他發狂了!!
  卡茨他們都是長久以來跟隨巴爾薩克四處作戰的同伴,深知他們的君主一旦發狂,就只有毀滅一途,沒有人能拉住這頭發瘋的猛獸。
  
  巴爾薩克用劍劈開一條血路,徑直來到卡茨面前,左手一伸,揪住了卡茨的脖子。他的眼睛裏充滿了血腥的暴戾,明顯已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同伴。
  在他腦海裏,只剩下殺戮。
  “咳!我、我君……”卡茨沒有反抗,他沒有辦法向他的君主舉起手中的劍。
  “巴爾薩克!!”
  清晰的高喝讓巴爾薩克頓了頓,他覺得脖子上微涼,低頭一看,看到脖子上架著提爾的劍。
  “放開他!放開卡茨!!哈羅德!!他是你的朋友!!”
  提爾直視著巴爾薩克那雙已然失去理智的眼睛,手裏的劍握得死緊。
  有一瞬的沈默,已足夠讓卡茨感到驚愕,從來沒有人能夠喝止發狂中的巴爾薩克,也從來沒有人能制止狂戰士的殺戮。而提爾,這個異族的蘇格蘭人,竟然做到了。
  
  深紫如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是一聲仰天的咆哮。
  左手一推,也不顧手臂被提爾的劍劃傷,將脖子上的劍推開了,他仍然揪住卡茨,走到之前爬上來的縫隙上,將手裏的人扔了下去。
  巴爾薩克牙關緊咬的嘴角擠出一句話:“快走。”
  他一劍蕩開湧上來的惡靈,將威爾達也一把抓過來丟到縫隙裏。正要伸手來抓提爾,提爾卻拒絕了:“不,我絕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惡靈!!”
  但他的抗拒激怒了巴爾薩克。
  巴爾薩克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地怒吼:“離開這裏!!我不需要任何人!!滾!!”
  “不!你需要我!!我絕不走!!”提爾幾乎是用同樣的吼叫喊了回去。
  他怎麼能放他一人在這裏斷後?即使是死亡,他必須緊隨其後。
  一只惡靈趁機襲來,提爾無法不轉身抵擋了一下,突然腦後一下重擊,截斷了他的意識。
  巴爾薩克再度揮劍,將惡靈蕩開,然後將軟在懷裏的提爾丟給艾杜。
  “帶他走。”
  艾杜深深地看了他的君主一眼,沒有多作言語,背起提爾跳落縫隙。
  
  身後已經沒有任何同伴。巴爾薩克看著那些拼命湧上來,像豺狼一般殺之不盡的惡靈,一片深紫的眸子逐漸染上了一種鮮豔的血紅。
  “嗷啊!!!──”
  咆哮,沒有任何壓抑的狂嘯,如雷般震徹天際。



  第十一章
  
  耳邊不斷響起那雷鳴般的嘯聲……
  眼前是那個男人寬厚的肩背,厚重的戰劍,每揮動一次,就會飛濺起無數的鮮血。比起人類,他更像傳說中的戰神。
  屍體在他的腳下堆積,鮮血在他腳下流淌。
  但他面前,是無數的,幽靈般聚集的黑色影子,無休止的湧向男人。
  終於,鮮血從男人的身體內噴出,一道、又一道的創口交織起來……
  
  “巴爾薩克!!!”
  提爾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他做了噩夢,看到巴爾薩克被那些邪惡的惡靈殺死了……不,這不是夢!巴爾薩克將他打昏了,獨自一人留在了懸崖上!
  提爾翻身起來,沖出屋子,此刻天已大亮,他看見卡茨跟威爾達就坐在門口,神情沮喪。當卡茨看到提爾,稍稍抬頭勉強地笑道:“我們都安全了。”
  “巴爾薩克在哪裏?”
  卡茨沒有回答,緩緩低下了頭。
  提爾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英俊的臉扭曲著:“告訴我,巴爾薩克怎麼樣了?”
  卡茨撇開臉:“艾杜已經去找了。”
  “現在去找有什麼用!你們這些混球!竟然讓他一個人留下!!”騎士的優雅蕩然無存,提爾連地痞的髒話都罵了出來。
  被他劈臉臭罵,卡茨也來了脾氣:“你以為誰願意這麼幹?!巴爾薩克是我們的君主!我們比你更不想失去他!!”
  “如果不想失去他,為什麼不一同作戰到底?!”
  “我們都全軍覆沒的話,誰去救他?!”
  提爾一下愣住了:“他沒有死?”
  卡茨甩開他的手,坐回原處,嘴巴這麼說著,但畢竟底氣不足:“閉起你的嘴,巴爾薩克一定會平安的!”
  即便是這樣,提爾仍然願意相信巴爾薩克還活著的事實。
  “對。我們必須救他。”
  這時,艾杜騎著馬飛速地跑回來,剛跳下馬就被提爾跟卡茨圍住。
  艾杜明白他們的心急,沈聲說道:“那裏沒有巴爾薩克的屍體。”
  “那他或許還活著!”
  “我找到這個東西。”艾杜從背上取下一個布包,遞到提爾面前。
  提爾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把斷劍,他一眼就認出是巴爾薩克的戰劍,但現在已經攔腰斷裂,只剩下一截連著劍柄的劍身。劍身甚至劍柄都沾滿了血跡,刃上面全是破口,劍鋒翻卷。
  這把斷劍,向他們無言的訴說了當時慘烈血腥的戰況。
  “在哪裏發現的?”
  艾杜沈默了一下,回答:“懸崖邊。”
  “他掉下懸崖了嗎?”
  “我已經在懸崖下的海岸附近搜尋過了,沒有發現。”
  提爾又想了一會,問:“艾杜,懸崖上有沒有活口?”
  “懸崖頂的惡靈屍體數量相當多,至於有沒有存活下來的現在也無法確定。”
  “那沙麗亞公主呢?”
  “沒有她的屍體。”
  提爾看向懸崖的方向:“那麼說,沙麗亞還活著。她會頂替她的丈夫成為新的惡靈首領。如果巴爾薩克還活著,那她一定會將他帶回惡靈的巢穴。”
  一旁的卡茨說:“可是我們至今不知惡靈的巢穴所在。”
  “我們去看看那些屍體,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
  
  
  當他們回到狹窄的懸崖上,看到的卻是一副異常的畫面。
  像是一整片鋪滿了白色羽毛的被褥,無數的海鳥停落在懸崖上,尖銳的鳴叫交織在空中,它們爭相叼食地面上的屍體肉塊。
  純潔的雪白色下面,遍布著屍體的碎塊以及爛肉,美麗與醜惡,讓所有看到的人毛骨悚然。
  看到站立的人出現,海鳥們大多只是抬頭看了看,然後繼續它們的大餐,全不懼怕這些隨時會成為食物的人類。
  
  他們用劍掃開幾只海鳥,露出一具惡靈屍體。
  待看清楚了,才知道這只是一副上半身。被攔腰砍斷的屍體躺在幹涸的血泊上,裸露在外的臉和脖子已經被海鳥啄得面目全非,現在完全不必再使用那些腐爛的臉皮面具,他的臉就已經足夠讓人惡心了。
  卡茨咋舌,提爾蹲到最靠近的地方,用手翻開屍體的衣服,搜尋著。
  惡靈身上沒有多少東西,只有一個火石、一些銀幣,還有一個小布袋。提爾打開小布袋,發覺裏面裝著一些白色粉末狀的東西,湊近聞了聞,並沒什麼奇怪的味道。於是提爾將布袋遞給卡茨:“這是什麼?”
  卡茨翻了翻,粘了些嘗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大概是些藥吧!”
  提爾又找了幾具屍體,這些惡靈都死得非常淒慘,腦袋被劈開、只剩下半邊身體……就像被非人的怪物肆虐的場面。他們忍受著惡心,將屍體都搜遍了,這些惡靈身上攜帶的東西都不盡相同,但唯一一樣,就是這種奇怪的白色粉末,每一個身上都會攜帶一些,而且分量都不多。
  “或許這就是線索。”
  
  提爾他們帶著這些白色的粉末回到了村莊,從天明到黃昏,他們問遍了村子裏的所有人,卻始終沒有一個能告訴他們這是什麼。
  入夜,他們圍坐在火堆旁,瞪著那袋子裏的粉末。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卡茨搔著胡子,煩躁地叫嚷起來。
  提爾沈默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火光讓他的臉有些陰影。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看不出有情緒,他抬頭看了看其他人,忽然說:“我來試。”說著,他伸手取來那袋子,抓起一點就要往嘴巴裏塞。
  “慢著!!”卡茨手疾眼快抓住他的手,“你瘋了!這種東西說不定是毒藥!即使不是,吃的劑量也該是有數的!你想死嗎?!”
  “那總比坐著等巴爾薩克的屍體要好!!”提爾吼叫著甩開他的手,冷靜的表象被全然剝掉了般,只剩下氣急敗壞的慌張。
  卡茨有點愕然地看著他,倒是他自己先冷靜了下來,他拍了拍提爾:“冷靜點,王子殿下,我們都得冷靜下來。”他從提爾的手中拿回了那袋粉末,“總會有人知道的,或許,我們還遺漏了些什麼。”
  提爾被他這麼一說,突然醒悟過來:“國王!是國王!我們還沒有問過他!!”
  
  他們趕到宮殿,在那裏,他們看到了那位得知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兒是個陰謀者的可憐老人,經曆了太多的變故,他顯得更加蒼老,沒有人從旁攙扶的腰變得十分佝僂。
  “陛下,我們的君主正陷入危機,希望您能幫助我們。”
  提爾誠懇的向老國王請求著,國王聽到了聲音,慢慢坐起身,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騎士。
  “一個將死的老人,還能為你們提供什麼協助?”
  “不,陛下。我們希望得到您的智慧,以及您的見識。”
  老國王扶著椅子的把手坐直了身:“說吧,只要我能做到……”
  一旁的卡茨將裝有白色粉末的布袋送到老國王面前,提爾說:“請國王陛下看看。您是否知道這種東西?”
  老國王粘了些粉末,湊近看了看,有稍微嗅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很抱歉,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
  眾人泄氣地垮下肩膀。
  如果連老國王都不知道,那村裏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回答。
  “但有一個人或許知道。”
  老國王的聲音重新燃起了眾人的希望。
  “她是個女人……一個巫婆……你們知道,在這裏沒人會歡迎一個巫婆,即使她擁有強大的能力。”老國王的話顯得隱晦,“她總喜歡調配一些藥物,一些致人死地的毒藥,所以我們將她驅逐了。或許她會知道。明天早上,我就讓侍女替你們引路。”
  老國王將手裏的權杖交給提爾,說:“聽著,孩子們,你們拿著我的權杖去找她,她會答應的。但是要記住,不要被她的話所迷惑!”
  
  
  提爾他們感激了國王的幫助,拿著權杖以及布袋離開了宮殿。
  這是唯一的希望,他們不希望放棄。
  惡靈與巫婆……提爾不禁自嘲地笑著,難道他是身處在神話故事裏嗎?要這樣的話,那傳說中英勇無敵的國王怎麼就會生死未?而應該是美麗善良的公主怎麼就這般惡毒?……
  當他們走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那位裏安王子。
  他正得意洋洋地站在那裏。他的姐姐,是個背叛者,她再也不可能與他爭奪王位。而那個假死的波爾斯,這回是真正的死亡了。至於那個礙眼的巴爾薩克,生死未蔔。所有阻擋在他前面的東西都一下子消失掉了,現在他只需要等待父親的死去,就能順利的繼承王位。
  然而,當他看到提爾手中象征著國王權力的權杖時,像被火燎著了尾巴的老鼠般跳了起來。
  他沖過來擋住提爾的去路,大聲吆喝:“你有什麼權力拿走父王的權杖?!這是屬於我的!”
  提爾沒有回答,反而是旁邊的卡茨笑謔道:“哦,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的父王應該還坐在高背椅上,而您,或許是未來的繼承者。當然,前提是您的姐姐,美麗的沙麗亞公主沒有帶著惡靈回來。”
  他的話相當刻薄,裏安王子的臉因為嘲諷的話語而變成豬肝色。
  “閉嘴!你這個惡徒!我是這裏的王子,你居然敢公然侮辱我!你必須為你的言行道歉!!否則我不會輕饒你!”從來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即使他的父王仍然在位,但不久的將來,應該說,會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將成為這裏的主宰者。
  可惜這些遠方的海盜不買帳,他們向來只服從最強者,而巴爾薩克,將會是他們永遠的君主。眼前這個只懂得翻動嘴皮子,連保衛村子的劍都沒膽量拿起來的王子,在他們眼中就像一只沒有尾巴的公雞一般可笑。
  “你的意思是讓我道歉?”卡茨重複地問。
  “不錯!而且你還得給我跪下道歉!”
  卡茨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側頭跟旁邊的艾杜道:“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聽到了嗎?哈哈……”
  艾杜沒有回答,眼睛緊緊看著裏安,讓對方不禁有些內怯。
  卡茨回過頭,十分認真地對王子說:“殿下,要知道,我的膝蓋只有在向女人求愛的時候下跪,你確定要我跪在你面前嗎?”
  “你──”
  裏安王子被徹底激惱了,正要發作,卻聽到提爾溫文的插話:“很抱歉,王子殿下。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可否勞煩您讓開?”
  裏安瞪了提爾一眼,溫和就像一種妥協,讓他的氣勢更為強硬。
  “不行!除非這個粗魯的海盜向我跪下道歉!還有,你必須把權杖交還給我!要知道,我才是權杖的主人!!”
  提爾沈默了一下,再度溫和地請求:“王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哼!”裏安從鼻子裏不屑地一哼,在提爾的引領下走到屋簷下。
  突然,他的衣領被狠狠地揪住,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彭!!”地砸在屋牆上。堅硬的木頭敲得他腦袋發昏,咽喉處被牢牢鉗住,身體被淩空釘在牆壁上,他覺得呼吸困難,聲音都被掐在喉管裏,以至於無法呼救。即使拼命掙紮,也完全沒辦法擺脫鉗住喉嚨的手。
  “親愛的王子殿下,”陰森得像地獄惡魔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他瞪大眼,看到了一雙充滿惡意的漆黑眸子,“要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特別是現在,我的心情非常的……差。”
  權杖“咚──”地砸在貼近裏安臉頰的牆壁上,一條粗長的橫木被砸裂了。
  “本來可以舒服地躺在柔軟被褥上,現在每天晚上都得睡在肮髒地板,而且還要忍受吵死人的呼嚕聲。食物也難吃得要命。我已經受夠了。等找到巴爾薩克,我馬上就離開這種地方!在此之前,親愛的裏安王子,請與我保持距離好嗎?否則我無法保證你那顆漂亮的腦袋還能否呆在你的脖子上。”
  裏安王子根本無法出聲,只能勉強地點頭答應。
  得到他的回答,提爾松開了手。
  摔在地上的裏安連氣都不敢再喘地狼狽爬起來,連滾帶爬逃離這裏,仿佛後面有只惡鬼在追趕他。
  
  提爾回過頭,看到身後站著的眾人。
  他們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仿佛剛才看到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威爾達的臉扭曲著:“我想……我今晚還是到別的屋子去睡吧……”
  提爾有些好笑,這些家夥,難道不知道他剛才不過是在嚇唬那個膽小鬼嗎?居然還當真了。
  卡茨一本正經地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現在,我的王子殿下,你的心情怎麼樣?”
  小小的插曲,讓他壓抑在內心的焦躁得意發泄了一下,心情輕松了不少,可憐的裏安王子成了靶子。
  提爾展顏一笑:“還可以。”
  “這是個不錯的現象。明天,應該會有好運氣!”
  “但願如此!”
  
  
  一大早,他們在國王的侍女帶領下,來到了距離村莊非常遙遠的一片沼澤地。
  被凍霜覆蓋的灌木,以及形狀古怪扭曲的樹身,讓這裏顯得相當陰森,就像通往異界的通道。
  侍女引導他們來到這裏,便不願再往前行:“你們可以一直往前走,就會看到一間屋子。她就在那裏。”
  眾人按照她的指示,跨過泥濘,走了大約一刻鍾,終於找到了一間破爛的屋子。與其說是屋子,倒不如說是眾多倒塌的樹木互相支撐而成的棚子。
  他們看到棚子下燃燒著一口大鍋,咕嚕嚕地冒著熱泡沫,裏面不知道煮了些什麼,味道相當難聞。
  一個滿頭白發,衣衫襤褸的老婦坐在鍋旁,正用勺子攪拌著裏面的東西,嘴裏一直在呢喃著沒有人能聽懂的話。
  眾人相視一眼,提爾走了過去,輕聲問道:“請問您是這裏的主人嗎?”
  老婦沒有回答,繼續攪拌著鍋裏的東西。提爾看到她的頭發上糾集了蛛網與枯葉,滿是皺紋的臉異常枯黃,一雙手的指甲都是漆黑,這應該是長期接觸毒藥的緣故,便更加肯定她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提爾再往前走了半步,忍受著鍋裏刺鼻的味道:“老媽媽,我們知道您有大智慧,請幫助我們,救助我們的君主。”然後,他將手裏的權杖送到老婦面前,“這裏的國王可以為我們作證。”
  權杖終於讓老婦抬起了頭,被藥物腐蝕的眼珠顯得渾濁灰白,她看了看權杖,冷冷地道:“霍爾……德爾……這個懦夫……最終還是向我求助……”
  老婦的聲音十分沙啞,像是已經多年沒有發出過人類的聲音般,異常生硬。
  她看向提爾:“護國的……騎士……你來了……”
  提爾微微一愣,他從來沒向任何人提起自己曾經的身份,這個躲藏在沼澤地的老婦人怎麼可能知道?!
  “你知道我?”
  “陰間的風……告訴我……你是一個勇士……但現在,你的心遺失了……”
  她的話帶著蠱惑的意味,有一瞬間,提爾覺得自己快要被拉入迷境,但身後的卡茨踩到了一根樹枝,發出了刺耳的斷裂聲,讓他清醒過來。
  “老媽媽,請你幫助我們。”他將手裏的布袋放到老婦面前,打開,“請您告訴我們,這是什麼東西?”
  老婦沒有去拿,從身邊拿起一個肮髒的木碗,自大鍋裏舀出一碗墨綠色的濃漿,遞給提爾。
  這碗古怪且刺鼻的濃漿上,漂浮著一些類似蜥蜴或者是毒蛇的外皮,連一向什麼都吃的威爾達看到了都忍不住有嘔吐的沖動。可提爾卻毫不猶豫地接過,大口大口地咽下這碗東西,而且還面不改色地將碗還給老婦。
  “請告訴我們,那是什麼?”
  “呵呵……”老婦收下了碗,用漆黑的指甲掐起一點粉末,舔了舔,然後說,“這是一種叫阿瑪尼塔的蘑菇粉末……是毒藥……但對一些人來說……是好藥……吃一點點,就會見到天堂的幻影……只是……意志會逐漸消失……”
  提爾回頭看了看卡茨,他們都醒悟到波爾斯大概就是利用這個來控制那些惡靈,沒有人能抵抗阿瑪尼塔的毒性。
  “在哪裏可以找到阿瑪尼塔?”
  老婦收下了粉末,指著北的方向:“越過這片山,在種滿死人樹的山崗上,阿瑪尼塔就生長在那裏。”
  “謝謝您的指引。”
  提爾正要站起身離開,那老婦忽然說:“騎士……你必須殺死公主……否則你的國王將會死亡……”
  提爾不解地想再度詢問,老婦已不再開口,繼續攪拌著她的大鍋。
  
  眾人離開棚子,走出了沼澤地。
  威爾達相當佩服地走到提爾身邊,拍拍他的後背,笑道:“阿提,我不得不佩服你!你居然能吃下那種惡心的東西,簡直太厲害了!”
  提爾瞥了他一眼,臉色發青得嚇人。
  “阿提?”
  突然,提爾猛地奔到路旁的樹下,嘔吐大作,將吃進去的那些濃漿以及胃裏面所有的東西都嘔了出來,到最後連胃液都快要嘔幹了。
  對於那鍋恐怖的東西,就連最強悍的維京海盜也覺得害怕。卡茨不禁感激地道:“辛苦你了,王子殿下。”
  威爾達看到提爾緩過來站直了身,於是友好地為他遞過去一片布,然後安慰道:“其實你的運氣還不錯,阿提,幸好那個巫婆沒有把鍋裏的老鼠尾巴裝給你,否則……”
  “嘔──”



  第十二章
  
  “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卡茨說,“如果我們能為此找到惡靈的巢穴,就得潛進去,把巴爾薩克救出來。”
  紅發的威爾達激動地說:“那我們就快去吧!”
  “慢著。”提爾說,“我們不能夠都去,得留下些人手保護村莊。”
  卡茨點頭:“說得對。這樣吧,我、艾杜和阿提去找。其他人都留下來看守村莊。”
  紅發的威爾達跳了起來:“我也去!我必須去!”
  “威爾達,你留在這裏。”提爾將一直收藏著的斷劍交給威爾達,“聽著,你必須將這把劍重新鑄好,等巴爾薩克回來,將它交還給你的君主。”
  
  提爾他們按照女巫的指使,一直往北進發。
  跨過了山嶺,到黃昏的時候,他們走到一個密林裏,於是停下來休息,並吃了些食物。
  卡茨看著即將入夜的天空:“女巫提到了種滿死人樹的山崗,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種樹木,太奇怪了。”
  “也許是個比喻。”提爾快速地吃掉了手裏的幹糧。
  在不遠處巡邏的艾杜突然冒出頭來,朝他們揮了揮手:“快過來!”
  卡茨和提爾連忙跑過去,在那裏,他們看到了一片被火燒平了的山坡上。
  光禿禿的山坡上,一具具被尖矛穿刺的無頭屍體,像樹幹般插滿山頭。挂著的屍體都些穿著破爛的布衣,腦袋已經被剁掉了,內髒被淘空,身體大部分都腐爛得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像栽種的樹木般,上停留著無數的烏鴉,黑壓壓的一片,它們啄食屍肉,對人類毫不懼怕,甚至朝提爾他們發出刺耳的啼鳴。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骨頭以及手指等肢塊,人類的血肉豐盈了這片貧瘠的焦土,大朵大朵的鮮豔顏色的阿瑪尼塔菇菌生長在那裏,比血液更加鮮紅的顏色,就像盛開在骷髏下的鮮花。
  提爾他們雖然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但這裏的一切,也讓他們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是人,怎麼可能這般殘忍地殺戮同類?!
  那些,還是人類嗎?
  
  “這些大概是之前被惡靈擄走的村民……”卡茨走過去,發現了其中有兩具穿著盔甲的無頭屍體,他認出了它們,“是巴爾多,還有約瑟夫……”被擄走的同伴屍體,此刻在這裏被淒慘地暴曬在陽光下,腦袋不見了,身體成為烏鴉的餌食。
  壓住心裏的厭惡,提爾他們尋遍了山頭,可這裏盡管看上去非常可怖,屍體林立,但卻沒有其他的痕跡。
  艾杜搜尋了片刻,抬頭對他們說:“他們不在這裏。”
  提爾也看出了端倪,惡靈也是人,他們需要吃飯、睡覺,但這裏除了屍體,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這裏或許是他們種植阿瑪尼塔的地方,刻意制造的恐懼,為的是嚇走誤入這裏的人。
  即使這裏不是他們的巢穴,應該也相距不遠了。
  但到底在哪裏?……
  卡茨狠狠地一腳踢掉地上的一塊石頭:“可惡,惡靈到底躲在哪裏?!”
  “惡靈在哪裏?”提爾忽然心念一動,轉頭問卡茨:“他們假扮的是惡靈,那麼他們一定希望我們將他們認為是惡靈,所以他們的行為,也一定與惡靈的傳說相關!”
  “傳說?”卡茨想了想,“攻擊力強、在黑暗中襲擊的惡靈……”
  艾杜低聲說:“是杜伊嘉爾。”
  提爾問:“他們居住在什麼地方?”
  “地下洞穴。”
  
  
  果然,他們搜索了死亡山崗附近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天然的岩洞,這個岩洞看上去非常普通,但入口處卻寸草不生,看來是因為長期有人踐踏的緣故。
  洞內漆黑一片,從裏面傳來“呼呼”的風聲。
  艾杜趴在洞口,側臉貼在地表聽了一陣,抬頭說:“地底下有聲音。”
  卡茨忽然跳起來,將他拉到洞側,低聲道:“有巡邏。”
  五個穿著黑色鬥篷的惡靈從洞穴裏走出,提爾他們一左一右貼在洞邊,等他們都走過去了,三人猛然從後突襲,幾只惡靈猝不及防,很快就被殺掉。
  三人相視一眼,彼此會意,各自動手剝下惡靈的黑色鬥篷,將屍體拖到樹叢裏,用樹葉枯枝掩蓋好,然後,他們裝成惡靈的樣子走進洞穴。
  洞裏面漆黑一片,在洞的盡頭,他們看到了地底洞穴的入口。巨大的孔洞連著用木頭搭成的懸梯,他們沿著懸梯走下地洞,
  這個詭秘的地底洞穴非常深,而且異常地冰冷,洞壁上有一個個人工開鑿的小洞,借著昏暗的火光,他們看到一只只惡靈正蜷縮地睡在小洞裏。
  一路上非常安靜,偶爾有看到醒著的惡靈,三三兩兩地圍在火堆旁,神情呆滯地瞪著跳躍的火焰。當他們看到過來的人,提爾他們身上的偽裝,以及洞內的昏暗瞞過了惡靈。
  他們穿越了地層,也不知道走了有多深,感覺就像走到了地獄的深處。
  “巴爾薩克會被關在哪裏?”
  卡茨低聲問。
  提爾也沒有頭緒,要說打鬥他還在行,要說追蹤……他看向了前面的艾杜。
  從進入地洞,艾杜就顯得非常警惕以及專著,他似乎在追尋著什麼,忽然,他停住了腳步。
  “有發現了?”提爾小聲地問。
  艾杜點點頭:“香水。”
  是沙麗亞公主的香氣,在這種惡靈堆積、到處死屍味道的地洞裏,也只有那位美麗的公主身上才會有香味。
  憑借艾杜敏銳的覓蹤技巧,他們沒有再往更深的地底走,而是拐到了側面的一個洞穴。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天然岩洞,裏面全是高及人頭的鍾乳石,倒挂的石筍,搖擺的火光讓石頭的倒影像人一樣的在跳舞,讓這裏看上去非常陰森。
  
  三個人悄悄地潛進去,香味似乎混雜了其他的味道,顯得異常刺鼻。
  突然,他們聽到了女人尖銳的笑聲。
  他們停住了腳步,躲在一個巨大得像巨人倒臥的鍾乳石後,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去。只見岩洞中有一片平地,一個女人正得意洋洋地在那裏,而他們首領,巴爾薩克,正赤裸著上身,站在她面裏。
  不。
  當他們看清楚時,幾乎每個人都是咬緊了牙關,彼此緊拽著彼此,才不至於大吼著沖上去。
  巴爾薩克,他們威武的海盜首領,被兩杆鋒利的長矛從肩背琵琶骨處穿插而入,從肩膀破體而出,長矛的尾部深深埋在地下,將巴爾薩克殘忍地釘在那裏。血從傷口處緩緩流出,一滴滴地掉在他的腳邊。
  魁梧的身體上如今變得血肉模糊,盡管離得很遠,但傷口卻能讓提爾他們看得相當清楚,那不僅僅是戰鬥的傷,更多的,是火烙以及鞭打的傷痕。
  沙麗亞公主尖銳地笑著,異常興奮,她正想盡一切辦法折磨這個男人。
  她身邊站著十幾只惡靈,他們臉上沒有死人面具的遮掩,卻依然顯得麻木和蒼白。
  “巴爾薩克,你這個惡心的海盜!你竟然殺死了我的丈夫……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他嗎?為了他,我可以下毒殺死我的兄弟……父王,那個糊塗蟲!居然打算將王位留給愚蠢的裏安!我可是他最心愛的女兒啊!這個王位應該是屬於我的!”
  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流露出蒙受詛咒的惡毒。
  “為什麼你們要出現?!波爾斯明明已經派人幹掉哈利,可為什麼他沒有死呢?而你,巴爾薩克,為什麼你不能帶著你的部下待在自己的領地?你甚至不認識我的父親!為什麼你要來破壞我們的計劃?”
  
  公主激動的嘶吼著,像一只發瘋的母狼。
  忽然,巴爾薩克動了一下,他咳嗽兩聲吐出了喉嚨裏的血痰,然後慢慢抬頭,銀色的卷發因為汗與血粘濕地搭在額頭和臉上,臉上陰影以及下巴淩亂的胡渣讓他看上去有些憔悴。
  “女人,”冰藍的眼睛,那是恢複了神智的清醒,“閉嘴。”
  他的話顯然激怒了已經在爆發邊緣的沙麗亞,她怒吼著命令身邊一個惡靈。
  那只惡靈手裏拿著一條燒得熾熱火紅的鐵鏈,他像地獄的惡鬼般走到巴爾薩克面前。
  “為你的話道歉!”女人尖叫著,“否則我會讓你嘗嘗火的滋味!!”
  巴爾薩克沒有回答,甚至閉上了眼睛不去回答這個女人。
  被拒絕的沙麗亞凶狠地對惡靈下令,惡靈拿著火鏈走近巴爾薩克……
  突然,那雙冰藍的眼睛猛地瞪起,本是無力低垂的右手驟然伸出,一把將惡靈拽了過來箍住他的脖子,左手竟然無視火鏈的燒燙徒手抓起來,手掌的皮肉被燒得“滋滋”作響,但他只是皺了皺眉頭,然後一把將火燙的鏈子塞進那只惡靈的嘴巴。
  “──”高溫的鏈子燒掉了惡靈的舌頭,他連慘叫都無法發出,掙紮著撲倒在地拼命打滾。
  巴爾薩克隨手丟掉鏈子,盯著沙麗亞的眼睛裏有著叫人膽寒的威壓:“不要企圖威脅我,女人,否則我會擰斷你的脖子。”
  沙麗亞禁不住內心的恐懼往後退了兩步,旋即屈辱地尖叫起來:“將他捆起來!!”
  幾只惡靈撲了上去,將巴爾薩克綁了個結實。
  “給我打!直到他的嘴巴再也吐不出任何侮辱我的話為止!!”
  
  
  牛皮制的鋒利鞭子帶著呼嘯的風聲擊打在巴爾薩克身上,皮肉被撕裂,飛濺起點點血花,一下一下地,在健壯的軀體上留下深長的血口。
  提爾在一旁再也看不下去,他一把抓起劍就要沖出去。可旁邊的卡茨更快地將他摁住,聲音極度壓抑:“冷靜。你現在出去,我們全都得死!”
  提爾當然知道他現在出去非但沒辦法救到巴爾薩克,反而會連累卡茨和艾杜,可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巴爾薩克受刑,每一鞭就像直接抽到自己的心髒一樣的疼。
  卡茨死死摁住他:“放心,我們一定加倍奉還給她……”
  提爾注意到卡茨拽著他的手在顫抖,那是極力壓制怒意的抖動,那雙從來都是輕松與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以及毫不掩飾的凶殘。而旁邊的艾杜,即使臉上仍然是沒有任何表情,但像豹子一樣蟄伏的黑色身體,此刻也如隨時破弦而出的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提爾覺得自己已經掉進地獄然後回來了一般,鞭子終於停了。
  因為巴爾薩克已經低垂了腦袋昏迷過去。
  沙麗亞沒有走近,即使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渾身是血,被長矛穿刺釘在地上,被粗繩捆得紮實。
  在懸崖上的一戰,像怪物一般的男人幾乎殺掉了所有的人。在那時,她甚至以為連自己都要被他那只沾滿鮮血的手撕成碎片。
  他的勇悍與瘋狂,在他即使昏迷的時候,仍然震懾著她的心,甚至讓她不敢靠近。
  她一直在用各種的酷刑瘋狂地折磨這個男人,企圖讓他屈服。但即便他已經渾身血肉模糊,即使疼得身體再也抵受不了地昏迷過去,當他清醒時,那雙眼睛仍然帶著對她的不屑。
  在巴爾薩克面前,沙麗亞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個虛弱的女人,即使她現在統領著無數的惡靈。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會,留下兩只惡靈看守,轉身離開了這個岩洞。
  
  
  當腳步聲遠去,提爾他們的機會來了。
  卡茨跟提爾依靠地勢的遮擋悄悄地潛了過去,趁著火光忽然一下子的稍暗,撲了過去,他們成功地撲殺了一個惡靈,但另外一個因為站得相當遠,提爾他們沒辦法阻止他叫喊出聲。就在他企圖大聲喊叫的瞬間,“嗤──”的悶響,一支利箭不偏不倚地正中腦門,瞬間讓他永遠地閉上嘴巴。
  提爾看到艾杜剛放下了弓箭,並朝他點了點頭,然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示意在這裏看守。
  “巴爾薩克!”
  那邊卡茨已經沖上去扶住了巴爾薩克,用劍割斷了繩子。
  提爾瞪著沒有一片好肉的身軀,第一次從內心深處湧出了無盡的殺意。
  他從來沒有試過如此想將一個人碎屍萬段,而且對象還是一個女人。
  “該死的!巴爾薩克,你快醒醒!”
  過了一陣,低沈的嗓音緩緩響起。
  “太吵了……你們想叫醒所有的惡靈嗎?”
  “巴爾薩克!!”提爾按耐著內心的激動。感謝上帝,即使這個男人傷痕累累,但他還是活著的!
  “真是胡鬧。你們難道想讓我白死嗎?”
  提爾賭氣地說:“你不是沒死嗎?”
  巴爾薩克:“難道你比較高興看到的是我的屍體?”
  “閉嘴。你現在比那個女人更嘮叨。”
  “呵呵──”
  提爾愕然地抬起頭,第一次看到從巴爾薩克那張總是冷凝沈穩的臉上,露出一種可稱為笑容的表情。
  卡茨讓提爾扶住巴爾薩克,退後了半步:“我君,請忍耐。”說罷,舉起劍一把劈落,利索地將兩柄插在地上的長矛劈斷,即便是相當敏捷的手法,入肉的矛身仍不能控制地拉扯了傷口,提爾感覺到巴爾薩克身體抖了抖,喉頭壓抑地哼了一聲。
  但男人仍然站立著。
  卡茨又將矛頭折斷,只留下嵌在雙肩上的一截:“現在還不能夠拔除,否則會大量出血,我們必須先回去准備藥物。”
  提爾擔心地看著巴爾薩克,他的傷比想象的要重,但他們現在卻不能耽擱。
  “慢著。”巴爾薩克忽然止住正准備離開的眾人,“我們必須給惡靈們留點小小的紀念品。”
  他的眼睛看向跳躍的火把,卡茨會意,過去將火把取下來,將地上兩只死掉的惡靈抬到洞邊,然後點燃了他們的衣服。
  當惡靈徹底燃燒起來,巴爾薩克說:“丟到洞底去。”
  卡茨受令一腳將燒著的屍體踹落懸梯。
  帶著火焰的屍體掉落在洞底,火焰讓眾人清楚地看到一堆堆的顱骨堆放在那裏。洞底竟然是惡靈們丟棄了被他們砍掉的頭顱的地方。
  許多頭顱已經化成了枯骨,幹燥的人皮也相當易燃,兩只惡靈屍體上的烈焰瞬間蔓延開去,向上舔噬的火舌很快燒著了懸梯。
  “趁亂逃出去!”
  提爾將預先准備好的黑色鬥篷披在巴爾薩克身上,三人扶著他往上跑去。
  盡管巴爾薩克身上的傷很重,每一步都像在他身上加上重重的一鞭,但他沒有哼過一聲,沈重的腳步也沒有半分猶豫。
  在黑暗中睡眠的惡靈被大火嚇蒙了,它們尖叫著,從洞穴裏爬出來,慌亂地看著神罰的火焰。
  沒有惡靈去注意朝相反方向跑的人,它們甚至被這突如其來的烈火驚呆了。
  
  當他們從地洞爬出來,呼吸到地面的空氣時,地底下已被烈火燒得熾熱難耐。更恐怖的是,懸梯開始被燒斷,火焰燃燒的濃煙灌滿了整個地洞,沒有被燒到的惡靈卻也無法離開自己的洞穴,被活活悶死的,企圖跳出去而從高處摔落洞底的,洞底不斷地傳來淒慘的尖叫,一時間,這裏變成了真正的煉獄。
  他們看著不斷冒煙以及閃爍著火光的洞口,提爾說:“真可惜,我本來想剁下那個女人的腦袋!”
  巴爾薩克扯下了身上的鬥篷:“你還有機會。地底有另外的出口。”
  “那麼說,他們將揭開面具,大舉進攻了!”
  卡茨過來扶住巴爾薩克的另一面肩膀,笑道:“太好了!我們得趕快回去准備一下,為惡靈們准備一個盛大的歡迎會!”




  第十三章
  
  巴爾薩克被帶回了村莊,他相當衰弱,流失了過多的血液,長時間的殘酷折磨讓他在達到村莊的時候終於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但即使如此,他仍必須忍受從肩背處拔出殘留長矛的痛苦。如果長矛留在肉裏面,將會引發壞死的情況。卡茨他們著急地找到了國王,但實際上這個北方苦寒之地的村莊根本沒有高明的醫師。
  巴爾薩克的身體開始發起高熱,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現象。
  他們將他平放在長桌上,手足無措。
  村人甚至害怕靠近巴爾薩克,因為他從惡靈的巢穴回來,他們不知道巴爾薩克是否已經變成了惡靈中的一員。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巴爾薩克會死。”
  提爾想起自己曾經看過戰場上為兵士療傷的軍醫如何做法,現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他推開卡茨:“找把小刀給我!”
  卡茨愣了一下,倒是艾杜從腰間掏出了一把短小的彎刀。提爾模範曾經看過的情形,將刀刃在火上仔細地烤紅,然後又出去清洗了雙手。對於他古怪的行徑,卡茨沒有阻止,在此刻,他願意相信這個蘇格蘭人,用他們所不知道的方法,解救他們的君主。
  沒有麻醉的藥物,提爾招呼卡茨和威爾達過來:“因為會很疼,你們必須摁住巴爾薩克,不要讓他亂動。”
  卡茨他們依言按住巴爾薩克,提爾小心翼翼地用彎刀割開巴爾薩克肩膀傷口附近的皮肉。他小心地握住露在皮肉外的矛身,深吸了一口氣,問:“可以了嗎?”
  卡茨和威爾達手勁加大,然後點頭。
  在將那兩柄長矛抽出來的瞬間,盡管他的動作非常迅速,劇痛已讓尚在昏迷的巴爾薩克暴吼出聲,卡茨和威爾達拼命按住他。
  巴爾薩克緩緩睜開了眼睛,劇烈的疼痛讓他異常暴躁,當他看到提爾的臉,昏亂的眼睛恢複了一絲的清明。
  提爾也非常緊張,他抬手用袖子擦掉滿頭的汗水,對清醒過來的巴爾薩克說:“請你忍耐,還必須割除壞死的皮肉,放掉黑血。”
  巴爾薩克點頭,盡量放松了肩膀的肌肉。
  提爾盡可能快地用彎刀剔掉已經開始變壞的皮肉,讓新鮮的血液流淌出來。
  但這無疑是另一場的酷刑。
  而這個過程中,巴爾薩克一直是清醒的。那雙冰藍的眼睛,專著地盯著提爾,沒有移開半分。
  直到所有一切都結束了,提爾用止血的藥敷在傷口上,巴爾薩克才再度閉上了眼睛,陷入昏迷。
  
  眾人將巴爾薩克輕輕放回到長桌上,讓他稍微舒服一些。
  “他會好起來的。”卡茨拍拍提爾的肩膀,笑了,“放松些,我的王子殿下。”
  提爾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肌肉一直緊崩,居然比一場廝殺更讓他精神疲憊,他的身上沾滿了巴爾薩克的鮮血,耳邊響著他壓抑的悶哼,手裏仍清楚地感覺到魁梧的身體因為痛楚而不受意志所控的顫抖。
  他輕輕地喘了一口氣,然後提起精神,道:“還有其他的傷口,幹吧!”
  “好。”
  他們為巴爾薩克身上的其他傷口上了藥,那些深長裂肉的鞭痕,融化肌理的燒傷,滿布了整具軀體。特別嚴重的左手甚至連皮肉都翻起,血肉模糊了一片,連手指也難以伸直。
  卡茨不禁低聲咒罵:“惡毒的女人,她該受到洛基的詛咒。”(注:洛基是北歐的邪神。)
  提爾沒有抬頭,繼續仔細地上藥。他知道自己不能開口,否則最低俗、最惡毒的咒罵將淹沒所有人,而現在……他看了看巴爾薩克安穩的睡臉,手更輕了。
  不能吵醒他,讓這個傷痕累累的北歐王者休息吧……
  
  所幸除了肩膀的重傷,其他都沒有傷及筋骨。
  提爾接過威爾達遞過來的戰劍,輕輕地將那把重新鑄造的劍放到君主的身邊,讓它來守護這個堅強的靈魂。
  然後他們悄悄地退出了屋子,外面的冷空氣迎面襲來。
  屋外站著幾名海盜,他們擔心著自己的君主,在夜晚的寒風中守在門口焦急地等待著。直到卡茨出來,告訴君主已經平安,他們才放下心來高聲歡呼。
  但提爾卻沒有那樣的好心情,他正擔心著惡靈的反撲。
  對於沙麗亞公主,一個女人,她不會更多的考慮戰略性的入侵,大概會大規模的利用人海戰術。
  提爾想起了波爾多使用毒藥阿瑪尼塔控制著惡靈,現下大火燒毀了洞穴,想必也把那些阿瑪尼塔的粉末也一並燒掉了,這樣想來沙麗亞很快就不能完全控制這些惡靈,所以她必然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組織一場大規模的進攻。
  而這條村莊……提爾抬頭環視了片刻。盡管在之前一場大戰後有所恢複,欄牆也重新建起,但實際上仍然是無法阻擋惡靈騎兵的鐵蹄。
  
  “怎麼了?”卡茨從後拍他的肩膀。
  提爾將他的疑慮都告訴了卡茨,但對方卻只是笑著說道:“生死早就記錄在赫爾的書上,(注:赫爾是死神,冥土之君。)沒人能避開。我們能選擇的,是光榮地戰死還是病死在床上。”
  就像回應提爾的話一樣,遠處的山坳傳來了號角聲。
  卡茨看向無邊的黑夜,黎明像是永遠都不會到來一般的漆黑,笑著:“戰死沙場,今天正是個好日子!”
  海盜們看向那個方向,所有人都知道,惡靈即將大規模來襲!這一次,不同於以往的試探,帶領這支惡靈部隊的,是一個複仇的女人,一個比男人更恐怖的惡靈之母。惡靈將傾巢而出。
  這將是他們最後的一戰!
  卡茨抽出劍,朝海盜們喊道:“讓我們為惡靈們舉行盛大的歡迎會吧!!”
  海盜們聞言紛紛哈哈大笑,所有人都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殺死惡靈!!”
  他們的吼叫粗豪放肆,就像一群野獸在咆哮。
  
  雷聲,從天邊傳來。
  所有人站到了欄牆前,准備與惡靈殊死一戰。無論是遠道而來的維京海盜,還是祖輩生活在這裏勤懇耕作的農夫,即使是未成年的少年,都拿起了武器,為保護自己的土地,保護自己的生命而戰鬥。
  火把在移動,這一次,惡靈沒有再從海上而來,他們越過了山嶺,滿山遍野地出現在山崗上。盡管許多惡靈在一場大火被燒死,但他們仍然在數量上壓倒村莊的戰鬥力。
  他們黑色的鬥篷在山崗上移動,像饑餓的豺狼般准備撕裂村莊。
  雨,開始從天上墜落。
  人們站在雨裏,一動不動,即使被淋得全身濕透。
  提爾聽看著遙遙對峙在山頭的惡靈,心中一片清澈。
  或許只有到了生死的關頭,他才領悟到生命的美好。
  他曾經在皇都華麗的城堡裏丟失了一顆心,卻在荒涼而貧瘠的北方大陸找回。
  或許真的要死在這裏,但他沒有任何怨恨,能與這群維京海盜一起,他們跨越海洋,勇戰惡靈,創造屬於自己的故事,他為此感到無上的榮耀。
  
  忽然,他注意到村民的視線都在看向身後,提爾連忙看過去,只見在雨霧中,巴爾薩克走出了屋子。
  雨水打濕了他的身體,濡濕了仍然滲血的傷口,他顯得有點力不從心,臉色蒼白,腳步踉蹌,但手裏依然緊緊抓握住那把沈重的戰劍。
  他走下了山崗,但泥濘的石塊絆了他一下,讓他幾乎摔倒。
  提爾的心不由得一緊。
  所有的人都靜靜凝視著巴爾薩克,看著他緩慢地走到前沿。
  號角聲再次響起,眾人抬起了頭,遠處的惡靈開始向前突進。
  巴爾薩克屹立在那裏,“勇士們!拿起你們的劍,”他的聲音沈穩,緩緩將劍舉起,指向惡靈的方向,一道閃電裂過天際,他手上的戰劍反射出令人戰栗的寒光,“將惡靈都送回地獄去!!而我們,將在瓦爾哈拉相聚!!”
  海盜們歡騰了。是的,他們即將面對無數的惡靈,但現在沒有一人帶有猶豫或者恐懼,因為他們跟隨著這樣的君主!他將引領他們創造足以讓後人流傳的故事!
  遠遠的,提爾的心中翻滾著複雜的情緒。
  他清楚知道,巴爾薩克現在比任何人更需要休息,但如今他卻比任何人更不能休息。
  他必須在這裏。
  站在戰場上。
  因為他是領袖,是海盜們的士氣所在。
  只要他還站立著,就沒有任何人會後退一步。
  
  
  惡靈如潮水一般突入村莊。
  一場生死之間的戰鬥打響了。
  瓢潑的大雨中,卡茨的劍無情地在撕裂、艾杜的雙刃旋轉地飛舞、威爾達的斧頭幹脆地殺戮……所有人,都毫無保留地施展自己的殺敵技巧與所有的力氣。然而,不知疲倦的惡靈也瘋狂地沖襲一切。
  鮮血四處飛濺,在雨中幾乎看不真切。
  只有天空霹靂的閃電光芒,反射出武器的光芒。
  即使殺了大片,但更多的惡靈仍不斷地湧過來,提爾站在欄牆上揮劍不斷的打退他們,力量開始衰竭了。
  突然,他聽到了巴爾薩克的呼喚:“提爾∙薩菲斯!!!”
  他的君主在呼喚他!!
  提爾回頭,透過雨霧,看到了在惡靈間揮動戰劍的巴爾薩克。即使他受了重傷,那把所向無敵的戰劍仍像旋風一般斬殺敵人,在他的腳下,鮮血融入了泥土,死亡的屍體在堆積。以次為代價的,是不斷增加的刀口。
  “提爾∙薩菲斯!!!”
  他的君主需要他!!
  提爾躍下欄牆,揮動長劍,在惡靈群中殺開一條路,靠近了他的君主。
  巴爾薩克的劍顯然已經慢了許多,但被他殺死的惡靈已足夠讓他附近出現了一個空檔,他一把拉住提爾,指向村外的山崗頂部:“去!殺了惡靈之母!”
  提爾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穿越了雨霧,隨著一個從天而降的閃電,他見到一個穿著騎著馬的白色衣服女人遙遙站在山崗上。
  是沙麗亞公主?!
  這時,一只惡靈騎馬沖了過來,巴爾薩克從地上抓起一具屍體甩了過去,馬匹受驚前蹄揚起,猝不及防的惡靈被掀落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眼睜睜地看著一把鋒利的巨劍插在胸膛致命的地方。
  巴爾薩克抽出劍,回頭朝提爾吼道:“上馬!!”
  提爾會意,一翻身躍上馬匹,一回頭,看到已有十數惡靈將巴爾薩克重重圍住。
  巴爾薩克揮劍砍劈,將擋在面前的兩只惡靈砍倒,看向提爾的冰藍眸子有著不容違抗的嚴令:“快去!!”
  提爾知道,現在敵我懸殊,只有殺掉敵方的首腦,挫其鬥志,才能敗中取勝。一咬牙,他一劍刺在馬臀上,馬匹受疼,頓時撒開四蹄飛快地向前奔去。
  單人輕騎以迅雷的速度突入敵陣,惡靈的陣列本來就相當松散,他這樣筆直地沖進中央的位置反而讓惡靈們措手不及。他的移動速度非常快,沿途阻攔之人皆被他一劍斬落,提爾就像一只離弦的箭,向惡靈的心髒射去。
  不到一會,他已奔至山崗下。
  一隊惡靈的騎兵在那裏保護他們的惡靈之母,看到提爾沖殺過來,馬上圍了上去。可惜他們遇到的是騎在馬上的提爾,那位曾經在西歐戰場上殺敵無數,榮耀加身的護國騎士。而現在,為了他的朋友以及他的君主,他更加是沒有任何保留地揮動手中利劍。沒有人能在他的劍下生存,迅捷的劍准確無誤擊殺惡靈,這隊留守的騎兵很快就被殺個精光。
  提爾抽起馬韁,策馬奔上山崗,在那裏,他看到了沙麗亞。
  
  這位美麗的公主,身上那件雪白無暇的長裙此刻已沾滿了灰漬和泥濘,帶著血腥的雨打濕了柔軟的頭發,搭在她蒼白的臉上,在雨中的她,就像一朵飽受摧殘的脆弱百合。
  她看到提爾,竟然沒有驚惶地逃走,反而下了馬。
  提爾跳下馬匹,提著染血的劍大步走近。
  “你要殺我嗎?”
  她的嘴唇因為冰冷的雨水而顫抖著,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只有無盡的絕望。
  在瓢潑的大雨中,在枯萎著,凋謝著。
  一瞬間,提爾的眼前,這位北國的公主與遠在皇都的紫羅蘭女孩重疊了。
  在他明白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紫羅蘭的公主指使,在被放逐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再度潛入了皇宮,當質問的利劍放在桌上時,紫羅蘭的公主也曾經這樣問過自己。
  你要殺我嗎?
  她追尋的,不過是屬於自己的幸福,為什麼就錯了?
  提爾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他無言地離開了,也同時在華貴的皇宮裏遺落了一顆心。
  
  身後殺聲震天,像在不斷地催促著提爾。
  提爾看著沙麗亞,這個與他曾經深愛的女子如此相似的女人,慢慢的舉起了劍。
  沙麗亞閉上了眼睛,引頸待死。
  “嘶──”的一聲裂響。
  一片白色的裙擺被割落了。
  “你走吧。”
  當沙麗亞睜開眼,看到提爾已上了馬,他手裏握著一片割裂的白色裙擺,冷冷地看著她。
  她抬頭,眼中沒有一絲感激之情,只是淡漠地轉身,對那群為她而戰的惡靈毫不看顧,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崗,離開了戰場。
  提爾輕輕地喘了一口氣,他應該殺了這個女人的……對她有著的憤恨,但相對的,他也同情著她。
  
  
  正在瘋狂作戰的惡靈,突然聽到一聲從天而降的大喝。
  “惡靈之母死了!!”
  它們向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匹輕騎閃電般從山崗上沖下來,他的手上高舉著一片染滿鮮血的白色裙擺。
  惡靈騷動起來,阿瑪尼塔早已侵蝕了它們的意志,它們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任由波爾斯夫婦差遣,失去了控制者,惡靈就像失去了頭的毒蛇,垂死掙紮地翻卷著。
  它們開始無規則地逃跑,慌張地撤離村莊。
  沒有人知道它們會到哪裏去,但是沒有了阿瑪尼塔,它們將成為幽魂一樣的存在,直至在荒野中死亡。
  
  
  一場生死大戰結束了。
  雨也停了。
  天空的一角,開始露出黎明的晨光。
  提爾抓著那片白色的裙擺,在村前停下了馬匹。
  惡靈已經退走,村莊仍然在雨中屹立著。
  幸存的村民彼此攙扶,愣愣地還沒有回過神來。
  提爾看到站在欄牆上的卡茨,正將攤在那裏的惡靈屍體踹下去,找了個空地方坐下來休息,被雨水和汗水濕透的頭發與胡子,臉上有著疲憊,但仍然笑得燦爛,看到了提爾,揚手揮了揮。在他下面,艾杜正扶起被惡靈屍體壓在下面的威爾達。
  他的朋友都平安了。
  提爾松了口氣,但是隨即卻緊張起來,巴爾薩克呢?!
  “巴爾薩克在哪裏?!”
  他大聲地問卡茨。
  卡茨的笑容僵住了。
  
  沒有人見到巴爾薩克。
  他們瘋狂地在屍堆裏尋找他們的君主。活著的村民也在這裏尋找著自己的親人。
  這是一場異常慘烈的戰鬥,屍體堆積如山,在惡靈的死屍間,有戰死的村民,也有熟悉的海盜面孔。連暴雨也無法沖走血腥,混雜著暗紅的泥水像小溪一樣在流淌。
  可他們翻遍了所有的屍體,卻仍然沒有發現。
  正當他們絕望的時候,突然,一個略顯虛弱的沈穩聲音從屋簷下傳來。
  “你們在找什麼?”
  眾人連忙看過去,巴爾薩克,他們的君主,正靠坐在屋簷下,沾滿鮮血的戰劍棟在地上,魁梧的身體都是血跡,分不出那些是敵人的那些是他自己的。
  屋簷的雨水在他腳前嘀噠,他的臉藏在陰影中,他就是坐在那裏,仍擁有讓人不敢仰望的威武。
  卡茨他們單膝跪倒,心情激蕩。他們擊退了惡靈,保護了村莊,他們不會忘記那些死去的同伴,以血捍衛了北歐最強悍的海盜的尊嚴。
  巴爾薩克看著他的部下,清澈的藍眼睛有著勝利者的自傲。
  “都結束了。”



  第十四章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平靜。
  村莊的人們為獲得了新生而慶賀著,老國王更加是激動得淚流滿臉,他感激著遠道而來的君主,因為他們甚至不惜犧牲生命,才保護了他的領土。
  劫後余生的戰士們其實已經傷痕累累,而且異常的疲憊,但想比之下,巴爾薩克的情況要更嚴重一些。
  這樣重傷之下仍然劇戰整夜,他的體力早已全部用盡,身上的傷口全部都裂開淌血,必須兩個人攙扶,他才能夠站立。
  卡茨抬來清水,讓提爾為巴爾薩克洗掉身上凝結的血塊以及泥沙。肮髒的泥沙早就滲入到每一個傷口,提爾幾乎是用挖的才能將裏面的泥沙清除,他不願意這麼做,但卻必須這樣,否則傷口永遠不會好起來。
  一盆盆變成渾濁的血水被捧出去,倒掉,連最硬心腸的海盜都不忍心再看。
  戰鬥後的體力透支,加上一場大雨的沖刷,讓之前已經非常疲憊的身體更加難受。高熱甚至讓巴爾薩克的神智有些恍惚,
  “可以了。”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有點熟悉,又有些陌生。
  “誰……是誰?……”
  眼前一片渾亂,這種不曾有過的虛弱讓他不安,巴爾薩克試圖伸手去抓住那個聲音的主人,至少,在他混沌的腦海裏,那是個讓他安心的存在。
  
  為他包好傷口的提爾沒提防地被一只大手抓住,險些摔跤。
  提爾回頭,正想甩開那只手,當他看到巴爾薩克臉色發青,一向沈著的冰藍眸子此刻朦朧一片的時候,他不禁慌了神,轉身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巴爾薩克?!”
  “名字……”意識混亂的男人喃喃地說著,“提爾∙薩菲斯……呼喚我的名字……只有你能夠……喚我的名字……”
  提爾心頭大震。
  巴爾薩克曾經告訴過自己他真正的名字,或許那時只當是效忠的誓言,但對於這個男人而言,似乎並非如此簡單……
  所有人都稱他“巴爾薩克”,狂戰士。在他的部下心中,他是領袖,是戰神,敬畏凜然的存在。卻從來沒有人記住他真正的名字,他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君主。即使百年之後,在維京人世代相傳的故事中,記載了這位遠赴北地,戰勝惡靈的英勇君主──“巴爾薩克”,可不會有人知道,他真實的名字……
  “哈羅德……哈羅德∙基弗裏特。”
  提爾呼喚著這個名字。
  滿足的笑容浮現在蒼白的臉上,巴爾薩克終於合上了沈重的眼皮,在提爾的懷中靜靜睡去。
  抱著巴爾薩克熾熱的軀體,聽著他悠長的呼吸聲,提爾輕輕地歎息著。
  心髒的位置,仿佛因為這副軀體不正常的高熱,而漸漸熱了起來。
  空氣中,流淌著讓人安心的寧恬。
  
  當然,他們沒有發覺門外蹲著的兩個好事者。
  “卡茨,我想進去睡覺……”
  “笨蛋。你不會找別的地方嗎?”
  “其他屋子都漏雨,而且還堆滿了受傷的人。還剩這裏還比較幹爽安靜!”
  “……威爾達,我發覺你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笨蛋?我哪裏笨了?!”
  “要是你現在進去,提爾會把你剁了。”
  “怎麼會?!”
  “不信你進去試試。你能平安出來,我回去請你喝酒!”
  “真的?!”
  “真的。”
  “……”
  “……”
  “還是不要了。我還不想死。”
  “……”
  陰影籠罩了兩人。
  “你們在做什麼?有空閑談,不如去睡覺。”
  “艾杜?”
  “我是打算進屋睡覺!可卡茨說我現在進去會被提爾殺掉。”
  艾杜聞言,抬頭透過門縫看了看屋裏的兩人,然後面無表情地說:“不,他不會。”
  “看吧!”威爾達得意地跳起來。
  “不過你會被首領丟進鯊魚群。”
  “……”
  “……”
  
  
  這一覺,巴爾薩克整整睡了兩天兩夜。
  這段期間,他不斷地發著高燒,提爾與卡茨輪流地守著他。村莊裏所謂的良藥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只能不斷地用冰涼的水為他擦身降溫,到了第三天的早上,他的體溫終於降下來。
  陽光很燦爛,提爾捧著食物走進屋子,熬了一夜的卡茨兩眼通紅,朝他笑了笑,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伸了個懶腰便走了出去。
  提爾將食物放到一旁,坐到巴爾薩克身邊。
  當男人閉上了那雙懾人的藍眸,提爾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相貌,雖然仍是滿臉的胡渣,但讓剛毅的臉意外的多了一種野性的魅力。少了威壓,眉宇間仍有不容侵犯的冷硬。難怪卡茨曾經提過不少女人希望嫁給巴爾薩克。
  “已經兩天了……”提爾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沈睡著的人說話,“巴爾薩克,你難道不想起來走走嗎?”
  陽光,正慢悠悠地透過沒有遮掩的窗戶照進屋子,調皮地曬在巴爾薩克的眼皮上。
  提爾注意到巴爾薩克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的,他張開了那雙冰藍的眼睛。
  他看上去不是很清醒,但至少神智是恢複了。
  提爾連忙過去扶了他一把,讓他坐起身。那頭亂蓬蓬的淡銀色頭發耷拉在肩膀上,眉頭緊皺著,張開的眼睛又半眯了起來,似乎非常不悅地瞪著耀眼的陽光。
  因為要方便用涼水擦身降溫,巴爾薩克一直是赤裸著身體,他這一坐起來,覆蓋在身上的皮裘滑落到胯間,只稍稍遮掩了重要的部位,胯下濃密的毛發幾乎能夠完全看見。提爾不禁覺得喉嚨幹燥,明明早就在擦身的時候看過了,可初陽的光芒落在這副光裸的身軀上,竟然有種誘惑的性感。
  剛醒來的巴爾薩克看起來心情相當差,近乎壓抑的煩躁,加上長時間的睡眠讓他的身體有些麻痹,更是加重了他惡劣的心情。
  提爾回過神,這才意識到巴爾薩克已經三天沒有吃飯,連忙為他送上清水和食物。巴爾薩克看了他一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伸手接過食物和清水,在喝下水後,饑餓感徹底地控制了這個男人。
  他將提爾為自己准備的早飯吃了個精光,然後極其不悅地瞪著空掉地盆子,情緒再度極劇變壞。幸好提爾在他吃東西的時候出去再為他張羅了不少食物送到他面前,這才鎮靜了隨時准備發火的巴爾薩克。
  看到他吃飯的狠相,提爾不禁悄悄地笑了。
  
  聽到巴爾薩克醒來的消息,艾杜和威爾達趕了過來,看到正在吃飯的君主,兩人都非常高興,雖然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身上的傷口還沒結痂,但能吃飯代表了可以繼續生存,恢複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特別是威爾達,嘴巴都沒能閑住,他一直在說著巴爾薩克不在的時候的事情,特別是提到提爾的時候,更加是興奮莫名:“我君,你被惡靈帶走之後提爾急瘋了。你是沒有看見他抓狂的模樣。可憐的裏安,被他這麼一嚇,大概得做好幾天的噩夢!哈哈……”
  提爾注意到那雙冰藍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他幹笑地掩飾自己的困窘,企圖用眼神阻止那個大嘴巴的威爾達,可威爾達明顯沒有理會,嘴巴還不閑著:“特別是為了得到巫婆的幫助而去喝那種惡心的東西,太厲害了!要讓我喝下去的話,一定會中毒死掉。”
  巴爾薩克一直沒有移開視線,著提爾的視線更加深邃了,因此,他也發現了提爾的不自在。
  終於,他打斷了威爾達的話:“好了,威爾達,故事說到這裏。你去告訴卡茨,我已經醒了。”
  威爾達奇怪地問:“為什麼要告訴他?他應該睡了……”衣領被人從後面揪起,一直往門的方向拖,他企圖掙紮,卻聽到頭頂艾杜冷冷的聲音:“走吧,笨蛋。”
  “喂!喂!憑什麼說我是笨蛋?!”
  屋子裏再度安靜了下來。
  巴爾薩克看著提爾,眼中有著莫名的深意:“我非常有興趣,聽一聽我不在的期間,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提爾打算拒絕,巴爾薩克繼續說道:“在這之前,請再為我拿些食物來。”舌頭舔了舔厚實的嘴唇,“我餓了。”
  
  
  該死的性感!!
  提爾覺得在那一瞬間,他沖動了。
  那個是個男人。他一再提醒自己。
  是個身材魁梧,凶悍成性的海盜。
  女人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胸脯,嬌柔的肌膚,美麗的臉蛋,他一樣都沒有。
  他怎麼就能夠掀起一種占有的沖動?!
  提爾惡狠狠地將一塊大熏肉扔進盤子裏。
  腦袋裏卻出現著巴爾薩克舔著嘴唇的一幕,以及,那副光裸的雄性軀體……該死的色情。
  “該死!”
  提爾詛咒著自己的好色,他從來都認為自己是位寡欲的紳士,即使是面對豔麗的女人,他都能從容優雅,以對方為優先。就在剛才,他居然有種沖動,想要一把掀掉遮掩著巴爾薩克的皮裘,讓那副健壯的身軀全然裸露在眼前,然後不管巴爾薩克是否願意……壓上去。
  “打、打擾您一下……”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提爾的幻想,提爾不悅地回頭,惡狠狠地問:“怎麼了?”
  可當他看到對方不過是一個纖弱的女人時,不禁又為自己無故的遷怒而感到抱歉,他堆起了笑臉,安慰這位被他嚇得嗦嗦發抖的女人:“請問我能幫您什麼忙嗎,美麗的女士?”
  這個女人被他眩目的微笑給弄昏了,這個笑容,曾經被皇都的貴族稱譽為比星辰還要燦爛的微笑,沒有女人能夠抵禦浮現在如此英俊的騎士臉上,溫柔關切的笑容。
  “您、您在找食物嗎?”
  提爾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裝著肉食的盤子。是啊,他正在為屋子裏的那只大型野獸張羅飼料。
  他笑著點了點頭,對女士他向來有更多的耐心。
  年輕的女人有些猶豫,最後將手裏的提籃送過來:“可以請您收下這個嗎?”
  提爾往裏面瞧了瞧,見籃子裏裝了一只烤鵝,以甘藍和洋蔥為調味,而且還配有大蒜和香芹菜,看上去相當可口,甚至還有一瓶蜂蜜酒。比起他手裏的熏肉塊不知要強多少倍。
  “是你做的?”
  女人有些羞澀:“是的。”
  提爾高興地接過,打量著裏面香氣四溢的烤鵝,感謝地對女人說:“謝謝你!我們的君主正需要。”
  女人瞪大了眼睛,裏面流露出失落,很快地轉身跑開了。
  提爾看了看女人的背影,然後轉過身來,赫然發現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巴爾薩克?!”提爾看他還算站得穩當,精神也比剛醒來的時候好多了。
  巴爾薩克皺著濃眉,表情相當不悅。
  他盯著提爾看了一陣,在提爾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他丟下一句:“你的動作太慢了。”便轉身離開了。他的腳步仍然不穩,大概是硬撐的走來。
  提爾看著巴爾薩克散發著濃烈氣息的後背,有些愕然。
  
  
  最後,巴爾薩克沒有動那只烤得相當香的鵝,只吃掉了三人份的熏肉和面包。而美味的鵝,正好落入聞訊趕來的卡茨肚子裏。
  “味道很好。”卡茨滿足地喝著蜂蜜酒。當然,他的君主已經清醒過來,沒有比這更好了。
  巴爾薩克醒來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老國王帶著他的兒子親自過來探訪,對於這位保護了他的領土以及臣民的領袖,他無法用言語去表達內心的感激。老國王一直牢牢地抓住巴爾薩克的手,嘴裏不住地呢喃著:“願奧丁記下你的功績……”
  巴爾薩克沒有說話,他用左手按在老人的手背上以示安慰,而那只被燙傷的手連指頭都無法彎曲,顯得相當扭曲。這讓老國王更加感動:“孩子,雖然你並不是我的兒子,但你的英勇將永遠留在我以及臣民的心裏。你是一個真正的勇士。”
  一旁的裏安王子顯然對國王的贊譽非常不滿,他瞪著巴爾薩克,冷冷地說:“父王,這次的勝利完全是因為運氣,要不是他們燒毀了惡靈的巢穴,惡靈又怎麼可能傾巢而出?我們的村莊又怎麼會受到這樣致命的打擊?”他冷哼著,“我們的人也死了不少,功勞總不見得都是他們的吧?”
  國王呵斥他:“裏安!你在說什麼?!”
  “哼,我不過是陳述事實。”即使面對國王的呵斥,裏安王子的語氣仍然刺耳難聽。
  巴爾薩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對於他的諷語沒有任何反駁的打算。
  倒是旁邊的威爾達忍不住了,他用壓低的聲音說:“事實就是王子殿下躲在地窖裏,直到戰鬥結束後安然無恙地爬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傳入王子殿下的耳朵。
  裏安頓時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跳了起來大聲喝罵道:“無禮的人!你們竟然羞辱我!一群野蠻的海盜,我看你們的運氣也快到頭了!!”
  威爾達脾氣最大,他毫不給裏安留面子地吼了回去:“海盜又怎麼了?!總比連劍都拿不起,連惡靈的臉都不敢看,只躲在女人堆裏嗦嗦發抖的懦夫強得多!!”
  “你說什麼?!”
  裏安被氣得滿臉通紅,眼睛都要噴出火來。
  
  “夠了。”
  巴爾薩克喝止了兩人的爭吵。
  “這並沒有意義。”
  裹在野獸皮裘下的魁梧散發出獨屬王者的不可忤逆的威壓。
  威爾達連忙下跪,低下了頭。裏安也同時住口,他感到無言的壓力將他的心髒緊緊壓縮,甚至讓他沒有辦法順暢地呼吸。
  巴爾薩克看著裏安,眼睛冰藍而無情:“王子殿下,人若是有運氣,必須先擁有勇氣。然而,我在戰場上並沒有看到你的劍,難道它只用以裝飾你的腰部嗎?”
  裏安已經被他的氣勢蓋過,但他仍然不甘心地指著威爾達:“無論如何,我是這裏的王子,這個紅頭發的人羞辱了我的尊嚴,他必須為此而道歉!!”
  他的蠻橫讓氣氛更加僵硬。
  “或許你說得對。”巴爾薩克的回答顯然讓裏安更加得意。
  威爾達則是氣得兩眼發紅,他向來鄙夷那些軟弱卻囂張的貴族,但他忠誠於威武無敵的君主,所以,他絕不違背巴爾薩克的意志。威爾達臉色發青地盯著地板,等待巴爾薩克的命令。
  巴爾薩克看了看他忠實的部下,緩緩站起身,然後將身上的皮裘摘下,露出魁梧身軀,那些尚未結痂的傷疤又粗又長,翻卷的淡紅色的肉,顯得相當猙獰可怖,卻足以印證了他在戰鬥中的勇猛。
  他將那把巨大的戰劍放到桌面,淡然說:“如果你堅持,王子殿下,就請你用自己的劍來捍衛屬於你的尊嚴。”
  他的話讓裏安的嘴唇不住的哆嗦,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生氣。即使對方剛剛從長時間的睡眠中醒來,裏安也不敢舉起劍挑戰巴爾薩克,這個身受重傷還能擊退惡靈的君主,足以讓他打消找麻煩的念頭。
  “哼!”裏安霍然起身,帶著他的隨從離開了屋子。
  
  巴爾薩克坐下,隨手披回皮裘,有些歉意地看向老國王。
  “很抱歉,陛下。”
  老國王疲憊地搖頭,他知道,自己已經相當老邁,每天他入睡前都看到赫爾拿著長長的鐮刀站在床頭,他更加知道,已經沒有時間去選擇其他的繼承人。
  他看向巴爾薩克,忽然拉住他的手,懇切地說:“孩子,或許你會覺得這非常突然,但為了這裏的臣民,我必須作出這樣的決定,希望你能答應我……”
  巴爾薩克拍拍他的手背,道:“盡我所能,陛下。”
  “請你……”老國王神情嚴肅,“繼承我的王位,帶領這裏的臣民。”
  這樣的請求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提爾也料不到老國王竟然提出這樣的請求。
  但巴爾薩克很快的拒絕了老國王。
  “陛下,您的王位不屬於我。請允許我拒絕。”
  “為什麼?”他的拒絕讓老人不解,“這裏比你原來的領地要大上百倍,當然你也可以讓你的部下遷到這裏居住,就當是你們遠道而來的報酬!”
  巴爾薩克還是沒有答應:“陛下,我們遠道而來,只是為了幫助您,並非為了索取報酬。”
  “不,不!你誤會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巴爾薩克拍拍老人那雙顫抖的手,希望籍此給予他力量:“比起酬勞,我們更熱衷於掠奪。”他的話讓卡茨他們相視一笑。“我的陛下。您應該有更好的繼承人。”
  老國王不禁苦笑:“你是說裏安嗎?唉……剛才你也看到了。這孩子心胸狹窄,容不得其他人。他並不適合繼承王位。”
  “請允許我建言,陛下。”
  “你說吧……”老國王疲憊地躺在椅子上。
  “我覺得哈利王子是個好人選。”
  “哈利?但是他還太小了……”
  “或許陛下認為年齡等於能力。但哈利能躲過惡靈的追趕,獨自一人來到我的領地求助,足以說明他具有堅強的意志和無比的勇氣。”
  老國王的眼神變亮了,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對、對,太對了。哈利,哈利……”
  “陛下請放心,我會親自送哈利王子回來。”
  老國王激動地握住巴爾薩克的手,眼泛淚光,無法言語,這位曾經在叱吒一時的老邁國王此刻從心底感激著眼前這位不斷的幫助他,卻又不肯索要報酬的故友之子。




  第十五章
  
  大約是十天左右,巴爾薩克身上的傷開始結痂,並且能夠活動自如,對於他這種類似野獸般的痊愈力,除了提爾感到驚訝,其他的海盜倒沒有任何意外。對於他們這些在長年肆虐西歐海岸,凶悍嗜殺的海盜,殺戮和受傷甚至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在巴爾薩克養傷期間,他們也著手籌備歸航的事情。來時二十五人,回去卻只剩下五個,人手的不足,他們必須借助這裏村莊的力量將長體船修理好了,並准備足夠的清水與食物以維持海上的生活。
  然而村莊的女人們,視這些勇悍無畏,為她們驅走惡靈的海盜們為英雄,即使他們即將離去。北地的女子相當直接,她們沒有西歐女子的矯揉造作,對於這些強悍的海盜,她們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慕。
  威爾達和卡茨兩個好色的家夥自然是來者不拒,甚至早飯的時候會看到卡茨摟著兩個女人。艾杜則是能躲就躲,除了幹活的地方絕少能見到他們的身影。至於最受女子青睞的巴爾薩克和提爾自然更是到那裏都感受到熱情的目光。但比起冷漠嚴酷,強壯凶悍的王者,英俊挺拔的異族騎士更容易親近。
  在北地這種荒蠻之地,男人都是些粗壯蠻橫,胡子拉茬的野蠻相,與提爾那種騎士優雅的風度,以及英俊無比的臉容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提爾對女人總保持著溫柔和耐心,對方送來的東西他都會禮貌地收下,並致以道謝,如此出色的男人,自然獲得了更多的青睞。
  但對於這些熱情,事實上提爾也覺得招架不住。或許在皇都時也有女子大膽相邀,但那些都是含蓄而且有進退的。雖然表面上仍維持著笑容,但其實提爾本人都有逃跑的欲望了。
  這個時候,他會非常羨慕地看著巴爾薩克,因為他一張極其冷硬的臉,以及暴躁易怒的性格,讓女人望而卻步,省去不少麻煩。
  
  
  第十一天,海盜們決定在明天離開這裏,返回他們的營地。
  老國王為他們舉行了宴會歡送英雄們的離去。
  打敗惡靈後村民們都忙於重建家園,或是照顧受傷的親人,沒有人想起要為驅趕了危害他們性命的惡靈而慶祝,這一晚的宴會,自然成了最好的慶祝活動。宴會非常熱鬧,各種美味的食物以及盛滿酒的牛角杯不斷地送到人們的面前,所有人都在狂歡著。
  明日海盜們即將離開,女人們自然要為她們心中的英雄餞行,不斷有人過去向他們送酒。在踏足了這片土地後,海盜們還是第一次能夠開懷暢飲,卡茨和威爾達當然是來者不拒,即使是艾杜,也不能幸免地喝下不少。至於提爾,喝下的量足以讓他那張英俊的臉漲個通紅。
  巴爾薩克坐在國王身邊,只有一個侍女伺候著為他斟酒,畢竟是兩位王者坐在那裏,暫時還算安靜。他一手拿著滿了酒的酒杯,一手托著下巴,慵懶地躺靠在鋪著獸皮的靠椅,心不在焉地聽著老國王嘮叨著過去的故事,那雙冰藍的眼睛看著他部下的方向,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躍。
  
  正摟著一個女子在嘻笑的卡茨忽然覺得背後被人捅了一下,不悅地回頭,看見同樣是抱著兩個女人的威爾達。
  “幹什麼?”
  威爾達皺著眉頭,說:“你說首領是不是看上了我懷裏的女人?”
  “啊?”
  “他老是看著我這裏,眼神像著了火。”
  卡茨順著他說的方向看過去,回頭啐了他一句:“笨蛋。”說完也不再管他,摟著女人站起來,招呼了一聲便往外走掉了。
  威爾達不明所以,又回頭問坐在他身旁的提爾:“阿提,你有沒有看到首領那眼神,很不對勁吧?”
  提爾喝了大量的酒,腦袋顯得有點暈沈,迷糊間,他抬頭尋找著威爾達聲音的方向,卻意外地被另一股熾熱如火的視線所吸引。
  明明像大海一般幽藍冰冷的眸子,卻因為大廳上燃燒的火把折射出如同火焰般的熾烈。矛盾卻又存在的異常讓他更加頭昏腦漲。
  “抱歉,我必須休息一下……”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離開了吵鬧的宮殿。
  提爾現在滿腦子都只想著找個地方睡覺,實在太難受了。
  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細雨,雨非常冷,提爾拖著沈重的身體,四周漆黑一片,他覺得實在是撐不住了,就隨便找了個可以擋雨的地方鑽了進去。幹燥的幹草堆讓他感覺非常舒適,甚至堪比蘇格蘭城堡裏的雕花大床,耳邊聽著水滴滴在地面的聲音,還有遠遠的海浪聲,提爾更是倦意更濃。
  
  忽然的,一個軟綿綿的東西覆了過來。
  提爾下意識的伸手去推,卻因為醉酒的關系變得力量不足,他伸出去的手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球體,熟悉的柔軟以及溫暖的觸感讓他忍不住輕歎一聲。像是響應他一般,在他耳邊相當靠近的地方響起了媚惑的嬌喘。
  是一個女人……
  在混沌的意識中,提爾的反抗減弱了。
  然後,胸膛的衣服被解開了,滑膩得像牛奶般的觸覺胸口遊弋,小鳥般的輕啄在脖子的位置,女人特有的蕊香刺激著他的鼻子,不斷蹭動的軀體足以燎著男人的欲望。
  提爾低吼一聲,翻身將女人壓在身下……
  
  雨還在繼續地下著,北地的夜有足夠長的時間,讓酒醉的男人清醒過來。
  腳的位置被踹了幾下,提爾抱著疼得夠嗆的頭坐了起來,可很不幸“!!!”地撞到了堅硬的東西,疼得他兩眼金星。
  “呵呵,王子殿下怎麼睡在這種地方?”
  提爾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抬頭看了看仍然一片漆黑的天色以及眼前舉著火把的海盜們,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睡在了馬車底下。
  老天,他居然醉成這個樣子……
  流過大量汗液的身體黏糊得相當難受,他皺著眉頭企圖從馬車下面鑽出來,卻意外地觸到身邊一副軟軟的軀體。
  提爾更是驚詫地發現在他身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曼妙的身軀全然赤裸著,豐滿的雙峰修長的白腿以及皮膚上激烈性愛後的痕跡,足以說明事實。
  女人臉上有著滿足的幸福,疲累地睡得十分香甜。
  提爾覺得頭疼更嚴重了。他認得這個女人,就是上次贈送他一籃美食的年輕女子,想不到自己難得一次酒醉,就惹上一筆糊塗帳。
  他脫下外衣,蓋在女人的身上,然後從車底爬了出來。
  卡茨戲謔地搭著提爾的肩膀,笑道:“王子殿下,你的運氣不錯嘛!”
  提爾無言以對,他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巴爾薩克,他並沒有看過來,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遠處海洋的方向,但提爾覺得,那雙眼睛裏蘊藏了一種讓人自心底冰冷的淡漠。
  “要不要去喝酒?這個時候最適合喝上一杯!”卡茨大大咧咧地招呼。
  提爾站在原處沒有回答。
  他異樣的反應讓威爾達笑了起來,搭上提爾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說:“放心吧!這些女人不會糾纏不清,她們知道這一晚意味著什麼!”
  可提爾依舊沒有應聲。
  卡茨看了看他,然後摸摸鼻子,將威爾達拉著往宮殿的方向走去:“再不去剩下的酒要被喝光了!”
  “哦!對!”
  
  黑暗中的王者,也沒有停留地轉身離開。
  提爾跟了過去。
  這不是他應該做的,但他卻不由自主地跟在巴爾薩克身後。
  巴爾薩克步伐穩健,對身後跟隨著什麼人似乎全不在意,這讓提爾加快了腳步。王者步入了他們休息的屋子,所有的人都去參加宴會了,屋裏沒有燃起火把,漆黑一片。
  提爾想也不想跟了進去,卻在進入屋子的一瞬間,咽喉被猛地掐住,巨大的力量將他像被扯上岸的魚般甩在牆壁。
  後腦的劇疼讓提爾瞬捷作出反應,以牆壁為支撐猛力向前一踢,足部踢到堅韌的人體。那種力度下,黑暗中隱藏的人發出一聲悶哼,似乎被踢到痛處,但是那只牢牢鉗住提爾的手沒有半分放松。
  熟悉的聲音讓提爾馬上回過神來,是巴爾薩克!他知道,剛才那一腳足以讓剛剛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
  “巴爾……薩……克……”
  被牢牢禁錮的咽喉很難發出完成的聲音,但他還是放松了身體,希望感覺不到自己的反抗對方能夠松手。
  黑暗中,耳朵聽到沈重的呼吸聲,像一只隱藏在洞穴裏的猛獸,慢慢地散發著被侵擾的怒火。
  提爾心驚,這種他曾經在被惡靈包圍的懸崖頂端感受過的氣氛,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沈悶壓抑,隨時會帶來一場毀滅一切的狂龍卷。
  不能理解他為何突然發狂,可這時卻必須制止他,否則巴爾薩克一旦失控,英武的王者將變成地獄的惡魔。
  “冷靜……下來……巴爾薩克……這裏是村莊……不是……戰場……”
  他的勸告卻換來了類似野獸的低咆。
  那只鉗住他咽喉的手加重了力度,提爾的喉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幾乎要被捏碎。
  提爾感覺到了巴爾薩克的狂亂,他不是故意的,他正努力地壓抑自己,但似乎並不成功,越是壓抑,他的瘋狂越難自控。
  他幾乎可以想象,巴爾薩克總是會因為一些事情而失控瘋狂,而這個傲性的王者沒有在人前表露脆弱的習慣,總是獨自一人走到陰暗的角落,用鋼鐵的意志去抗衡自身本能。而這一次,自己大約是踏入了巴爾薩克的禁地。
  明明是恐武有力的加害者,卻偏偏有著受傷野獸的脆弱。或許就是這樣的緣故,提爾無法毫不猶豫地傷害這個總是獨自舔瀆傷口的王者。
  空氣越來越稀薄了,胸腔就像要炸裂般疼痛。
  
  該死,難道說一個護國騎士就這樣簡單地被掐死嗎?!
  這個時候不能坐以待斃!提爾深深知道,如果部下被殺死,只能換來巴爾薩克更加失控的瘋狂。
  提爾屏住呼吸,突然抬手壓住巴爾薩克的手腕,右手向上擊打對方臂關節,骨節錯位的聲音十分清脆利落,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痛換來巴爾薩克一聲狂吼。
  但這也讓提爾得到了自由,掐在喉嚨上的手松開了,但更快,另一只充滿悍力的手掌帶著勁風向他的腦門抓來。
  傷了野獸就要小心它的反噬,提爾早有准備,縮下身躲開一擊,然後左腳一掃,將毫無防備的巴爾薩克摜倒在地,繼而迅速地沖上去擒住沒有受傷的手臂扭在背後,整個人用力壓了上去,用全身的力氣將狂暴的野獸牢牢禁錮在地上。
  比他強壯魁梧的男人因為被壓制而咆哮著,但一只手斷了,另一只手又失去了自由,他只能怒吼著在地上掙紮,企圖掀翻提爾。但背上的人也是拼盡全力,一時間兩人膠著在那裏。
  
  “冷靜點!哈羅德!”
  提爾不失時機地喊著,希望喚回巴爾薩克的意志。
  “……”
  一股澄清的冷風從大開的門外吹進來,就像吹散了一切壓抑的濃重氣息。
  劇烈掙紮的身體凝固了一下,慢慢的,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全身緊繃的肌肉松懈下來。沈重的呼吸也漸漸放輕,但提爾仍然不敢放松警惕,依舊牢牢壓制對方。
  過了許久,黑暗中傳來巴爾薩克沙啞的聲音:“阿提。”
  為了確定他是否已經恢複神智,提爾連忙再問:“我的名字,你記得嗎?”
  “……”
  黑暗中仍然沈默。過了一會,聽到了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是第一個敢這樣對待我的人。提爾∙薩菲斯。”
  提爾這才注意到自己正將這個勇悍威武的王者禁錮在地板上,兩人的身體緊貼著,甚至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感受到身下軀體熾熱的溫度,提爾像是觸到燒紅的鐵板般跳了起來。
  巴爾薩克緩緩翻身,但他沒有立即坐起來。
  他凝視著黑暗中的人影,沒有說話。
  提爾以為自己出手太重,連忙過去扶起他受傷的手臂,很快摸到脫肘的手臂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曲著,提爾後悔了。
  “很抱歉,我弄傷了你。”
  巴爾薩克淡淡地回答:“不。在這個時候,你應該敲碎我的臂骨,或者掰斷我的指頭。”聲音的冷靜以及理智完全不像剛才曾經發狂的人。
  提爾將他扶坐起來,然後轉身去點燃屋內的火把。
  火光很快照亮了諾大的屋子。
  
  “你在影響我。”
  巴爾薩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提爾的心髒突然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巴爾薩克顯得有些懊惱,對於一個總是掌控一切的王者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現象。每當看到這個異族的蘇格蘭人,他總是莫名其妙的躁動,變得沒有耐性。
  提爾回過身來,凝視住那個坐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話意味著什麼?!
  一些言語,在提爾的胸膛浮動,卻始終湧不出口。
  而這些話,又意味著什麼?!
  無言的沈默,蔓延在屋內。
  
  
  突然,血腥的味道刺激了兩人。
  幾乎是同時的,威爾達撲了進來。正當提爾想問他有什麼事時,赫然看到他的胸膛上插著一把劍!!
  “威爾達!?”
  提爾沖過去將他扶住,看到鋒利的劍身穿過了他心髒的位置,血液濺滿了他的臉與胸膛,這是致命傷!
  垂死間,威爾達奮力抓住提爾的衣袖,當他張開嘴巴,大量的鮮血從喉嚨裏湧出來,他狠狠地將血咽回去,瞪大了眼睛,拼盡最後的力氣說道:“……裏……”
  但死神的鐮刀已悄然斬落,這名勇猛單純的紅發海盜最後僅能為他的君主送上警告,瞪直了眼睛,死了。
  “威爾達!!”
  提爾難以置信地抱住屍體,在此同時,一群手握凶器的男人沖進屋子。他們並不是惡靈,甚至有一些是曾經見過的村民。
  提爾想質問他們,卻身體疲軟,腳下一軟跌倒在地。眼前出現了虛幻的影像,一切都變得不真實,眼前的景物都在扭曲。他企圖掙紮著爬起來,卻被人踹倒在地,還挨了幾記,但疼痛讓他多少清醒了些。
  他看到巴爾薩克正皺著眉頭,不動聲色地坐在原地,狀況似乎也非常不好。
  
  這時,裏安從人叢走出來,手上沾了大量的血。
  巴爾薩克的瞳孔猛的收縮:“你殺了威爾達。”
  裏安異常地興奮,他走到威爾達的屍體旁泄憤地踹了一腳:“看到了嗎?!雜種!”他彎身從屍體上拔出劍,笑得狂妄放肆。
  “看來我們被下了毒。”
  巴爾薩克看著他,嘴角帶著不屑與嘲諷,勝券在握的裏安在他的眼中仿佛是個跳梁小醜,“不使用這種卑鄙的伎倆,你就不敢拔出劍了嗎?”
  裏安被他的諷刺激怒了,他瞪著巴爾薩克,恨不得撲上去吃他的肉。
  “巴爾薩克,你必須為你的狂妄付出代價!!”




  第十六章
  
  裏安本以為在這樣一面倒的情況下,巴爾薩克應該露出驚惶失措的表情,甚至跪倒在他的腳下乞求得到饒恕,可巴爾薩克坐在原地,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淡然的沈著。
  反倒是他沈不住氣:“你的人已經全部被我抓住了!就像用手指掐軟腳蝦一樣,輕而易舉!”他抬手示意,幾個村民將捆得極為結實的卡茨和艾杜丟了進來。
  卡茨看到威爾達的屍體,眼中流露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悲傷,但他的臉色一如往常,甚至還朝巴爾薩克齜牙咧嘴地說道:“我君,我們真是倒大黴了!”
  裏安狠毒地瞪著他們幾個:“你們都曾經羞辱、威脅我,甚至企圖奪走我的王位!聽著!沒有人能夠這樣對待一個王子,所以,你們必須為此付出死的代價!”
  卡茨眨巴了眼睛,突然笑道:“哎呀!王子殿下,難道說是因為威爾達上了你心愛的女人嗎?那真是太抱歉了!”
  “閉起你的狗嘴!”
  裏安狠狠地朝他的臉踹去,卡茨頓時滿臉鮮血,盡是狼狽。卡茨從嘴裏吐出一口血痰,卻笑得更為囂張。
  
  “你沒有這樣的膽量。”
  巴爾薩克的聲音壓住了所有的人。
  即使他全身無力地坐在那裏,即使他身邊圍了手持武器的敵人,但王者的氣度卻壓過了奸佞的裏安王子。
  沒有人敢過去制止他說話,冰藍的眸子像利刃般切割著裏安,讓他後頸發涼。
  “你、你說什麼……”
  巴爾薩克盯著他,仿佛透過他看到了什麼。
  “你沒有這樣的膽量。”他重複道,“如果你不能在我失蹤的時候殺掉他們,那麼你就不可能在我們即將離去的時候向我拔劍。”
  他的話鏗鏘有力,敲在裏安的心上震得他心驚膽戰。
  “有人,操縱著一切。但並不是你。”
  “胡說!”裏安氣急敗壞,但還是泄漏了被識破的慌張。
  
  “裏安!!你在這裏做什麼?!”
  憤怒的喝罵從門口傳來,老國王推開人群沖進屋裏,看到地上躺著的屍體以及被捆綁的海盜,還有被眾人圍住的巴爾薩克,頓時明白了過來。
  不由分說一巴掌砸在裏安的臉上:“混球!你都幹了些什麼?!他們救了我們,你居然敢……你還配是人嗎?!”
  裏安被老國王的出現嚇懵了,他瞞著老國王在酒裏下了毒,讓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虛弱和出現幻覺,但不料老國王今晚並沒有喝太多的酒,腦袋還相當清醒,聽到宮殿外奇怪的聲音出來查看,卻看到了一片血跡!他沿著血跡找過來,竟然發覺自己兒子的惡行,頓時惱羞成怒。
  那響亮的一巴掌讓裏安的臉都腫了,疼痛讓他回過神來。
  “父王!這都是你們逼我的!”他吼了回去,“我應該是繼承人!我等了那麼久,耐心地等到愚蠢的凱恩和魯莽的波爾斯都死掉,王位該是屬於我了吧?可是父王,你居然要將王位拱手讓給這個毫無關系的海盜!?”
  老國王愣住了,沒有想到當時的對話讓裏安聽了去。
  裏安憤怒得幾乎難以呼吸,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幸好他沒有答應,本來我該松口氣,可你居然還要將王位交給哈利那小子?!難道在你的心裏,我連一個小孩都比不上嗎?!我不能讓這些海盜回去把哈利送回來!!王位是我的!!他們一個都不能離開!!”
  “閉嘴!!”老國王渾身顫抖,對於這個兒子他失望至極,“你太令我失望了。為了得到王位竟然做出這種卑鄙的事情!告訴你,你所做的一切只能讓我更加確定你根本沒有繼承王位的資格!!”
  “你們都放下武器!!”他掃視了一下在場的爪牙,威嚴地命令。這些人雖然受裏安王子的差遣,但沒有人敢挑戰老國王的權威,都站在原處面面相覷。
  “父王!!”
  裏安企圖做最後的掙紮,但老國王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再度喝令:“沒有聽到我的話嗎?!放下手中的武器,解開他們!這些海盜是我們的恩人!”
  有幾個人猶豫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就在此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幽暗中響起:“父王。”
  老國王聽到聲音驚駭得轉頭看向屋外的方向,那裏站了一個白裙子的女人,飄逸的卷發在夜空中飛揚,有如鬼魅一般。
  “沙麗亞?是你嗎?”
  “父王,是我……”女人走入屋內,她的臉漸漸顯露在火光下,那精致的容貌,迷人的眼睛,正是已經死亡的沙麗亞公主。
  所有人都被嚇住了,只有提爾知道,這個女人並非亡靈。
  沙麗亞是老國王最心愛的女兒,當知道她是背叛者,甚至是惡靈之母,國王不停的自責著,在得知她已經被殺死的瞬間,國王甚至昏了過去,而現在,心愛的公主竟然再次出現在眼前,老國王顫顫巍巍地走近她,伸出手,激動地將女兒摟進懷裏。
  “孩子……我的孩子……”
  可沒有人看得到,在發蔭下,那雙美麗的眼睛閃爍著惡毒。
  也沒有人料得到,從老國王的後背突然透出一柄刀刃。
  當鮮血染紅了國王的衣衫,老國王頹然倒地死亡,他神情驚愕,致死也難以置信心愛的女兒對自己狠下殺手。
  
  沙麗亞雪白無瑕的裙子上沾染了大片駭人的血跡,就像索命的惡鬼般站在那裏。
  卡茨和艾杜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而其他的村民也懼怕著退開很遠。
  她走入屋子,在火光中笑得異常美豔。
  “親愛的弟弟,我不是告訴過你,如果想要得到王位,必須除掉一切阻礙在你面前的東西嗎?”
  裏安卻害怕得不敢去看老國王那雙瞪大了的眼睛,他聲音顫抖:“可、可那是父王……”
  “父王遲早會死,現在不過是提早了一些。”
  櫻桃般的嘴唇吐露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她走到巴爾薩克跟前,惡毒地看著再次陷入危機的王者。
  巴爾薩克雖然也相當愕然,但當他看到提爾愧疚的神色,頓時明白過來,眼前這個女人,並不是什麼亡靈,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原來是你。”
  沙麗亞尖銳地嘶笑起來,然後,伸出修長的手撩起他一搓淡銀色的頭發,像撫摸情人的頭發般輕輕撩撥。
  她感歎地說道:“你確實很厲害……我那愚蠢的弟弟遠遠不是你的對手,如果不是我在幕後推他一把,他永遠也不敢向你拔劍。本來以你的聰明應該不至於陷入這樣的危機,可惜──”沙麗亞猛地一把揪住頭發,將他頭扯得昂起,滿意地看到巴爾薩克不悅的皺眉,“你還不夠狠辣。裏安幾次挑釁,你都看在父王的面上放過他。你的仁慈用錯了地方!哈哈……”
  提爾神情有些恍惚,他全然沒有料到自己一時的心軟竟然造成如此大的災難,看著同伴仍然流著血的屍體以及婷婷站在那裏的沙麗亞,提爾忽然感覺到異常的難受,胃部像燒著了般翻滾起來,“嘔──”他趴在地上吐出了胃裏的東西。
  沙麗亞聽到他的聲音,放開了巴爾薩克,回身走到提爾面前,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她卻是異常的高興。
  “我該感謝你,英俊的異族人,是你讓我再次有了複仇的機會!”
  提爾吐掉了嘴裏的汙物,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抬頭看向沙麗亞公主:“請你走開,你的存在讓我覺得惡心。”
  他的話如此尖銳,對於任何一個女人都有足夠的殺傷力。
  沙麗亞的臉扭曲了,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地笑了一聲,然後對提爾說:“為了表達對你的感激,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沒有一絲遺漏地看到,你的君主痛苦地死去!”
  浸透了毒液的語言,讓提爾的心髒瞬間麻痹。
  
  
  遲遲到來的黎明帶著鮮紅的霞色,海風非常大,巨大海浪帶著憤怒的咆哮沖擊著岸上的岩石。所有的人都被帶到岸邊的沙灘上,在這裏,同時也聚集了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眾多村民。他們看到了老國王的屍體,也看到了被捆綁在那裏的英雄們。他們疑惑著,當裏安王子宣布他已繼承了王位時,村民們更加不知所措。
  新的國王同時宣布了巴爾薩克的罪狀,篡奪王位,謀害老國王,甚至荼虐村莊。面對這樣的指責,被封住嘴巴的海盜們沒有辦法辯駁。
  然後,他們的君主,巴爾薩克被剝掉了衣服赤裸地架在木樁上。
  即使海盜們憤怒地從喉嚨裏發出低吼咆哮,瘋狂地掙紮企圖擺脫繩索,但一切無補於事。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尊貴的王者受到這樣的屈辱。
  巴爾薩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只是合上了眼睛,仿佛對一場無聊的鬧劇不再保有興趣而放棄了觀賞。
  他無言的態度被視作懦弱,裏安更為得意,他終於讓這個總是蔑視他的家夥馴服了,當然了,在死亡的面前,任何人都會因懼怕而屈服。
  裏安走到提爾他們面前,從上而下地俯視著這些怒目相向的海盜。
  “知道我打算怎樣做嗎?”他抬聲向村民們宣布:“這個人企圖牟奪父王的王位,為此,他將接受這裏最殘酷的‘叉鷹’。”
  卡茨和艾杜聽到他的話,幾乎是同時地更加劇烈地掙紮,卡茨甚至瞪裂了眼眶,流出了鮮血。
  提爾並不知道這是一種如何的刑罰,但看他們的反應如此劇烈,這“叉鷹”想必是一種殘忍的酷刑。
  巴爾薩克……他看向那個方向。
  裏安成功地羞辱了這些狂妄的海盜,他們眼中的憤怒讓他大為滿足。
  當然,這只不過是餐前的小菜,但他殺死了巴爾薩克,村莊裏的人將會畏懼他的存在,尊崇新國王的誕生!
  
  一切在他的預料中進行。裏安走到巴爾薩克面前,兩名爪牙捧了一把鋒利尖刀走過來,刀不算長,但雙面開刃鋒利非常。
  “知道嗎?”裏安拿起刀,在巴爾薩克粗糙的胸膛皮膚上來回劃動,故意地沒有刺進去,只是割開了表皮,讓血流了出來,“這把刀將割裂你的皮肉,把你的肋骨全都挑出來,然後讓它們像老鷹一樣張開翅膀。也許你會非常痛苦,甚至想要馬上死掉,但非常可惜,你並不會就此死去,甚至必須忍耐到最後。當然,如果你忍受不了這樣的痛苦,可以求我,乞求新的國王仁慈地賜給你幹脆的死亡!”
  殘忍的刑罰讓所有聽到的人都顫抖了,換來了海盜們悲恫的嘶吼,只有巴爾薩克,就像已經睡過去了一樣,沒有理會裏安的威脅。
  裏安冷哼一聲,狠毒地一把將刀子紮在巴爾薩克肩膀上,然後回過頭吩咐:“開始!”
  走上來的人面目猙獰,村民都認得他是個屠夫,他從巴爾薩克的肩膀上拔下那把剔骨刀,開始了工作。
  拿刀的手沒有半絲猶豫,刀鋒割入巴爾薩克的胸膛,非常精准地沿著肋骨的位置拉開了一道的血口,然後再複一刀,將一片血肉完整地割離,露出了一條布滿血絲和血肉的的白色肋骨。
  他的手法非常利落,甚至連血液也不是流得特別多,但生生地切割著一個人,讓附近的村民都驚駭地閉上了眼睛。
  站在一旁叫囂的裏安王子開始興奮地等待著巴爾薩克的慘叫,但是他失望了,即使被活生生地切割著身上的血肉,連肋骨都被剔了出來,他仍然只是握緊了拳頭,面無表情地緊閉著眼睛。反而裏安卻因為看到鮮血淋漓的場面害怕了,很快就避開了視線。
  海盜們早已失去了理智,他們甚至不理會加諸在身上拳腳,拼命地向巴爾薩克的方向爬去。
  
  人類的殘忍似乎驚動了天上的神祗。天邊響起一陣轟鳴的雷聲,醞釀著暴風雨的黑雲在天邊迅速聚攏,閃電在雲間交會。海浪在風中翻騰,更加狂暴地砸在礁石上。
  一道裂空而來的閃電擊落在不遠處的峭壁上,雷聲更加是震耳欲聾。
  屠夫的手抖了抖,他或許可以當眼前的王者不過是一個牲口般屠宰,但他卻不敢忽視神的憤怒。或許一開始,他們就不該在海邊,不該在奧丁看到的地方行刑,不該讓血汙染尼奧爾德的海洋……
  就在一個巨雷再度炸響在人們頭頂的瞬間,巴爾薩克睜開了雙眼!一對沈得與漆黑的夜一般的藍眸,讓屠夫嚇得不敢動彈。
  “割開繩索。放我下來。”
  從雲間透出的光芒籠罩在巴爾薩克後背,一切變得虛幻了。他不像被捆綁在木樁上忍受酷刑的王者,在屠夫的眼中,此刻這個男人就像坐在黃金寶座上藐視一切,擁有無窮力量的天神!
  沒有凡人能違抗神的命令,屠夫顫抖著手,割開了巴爾薩克左手的捆綁。
  “住手!!愚蠢的人!”
  裏安看到屠夫的動作,喝止的時候卻已經太晚了,巴爾薩克的左手恢複了自由!爪牙們沖了過去,殺掉了屠夫,他們企圖制止王者,兩把劍刺進了巴爾薩克的腹部,一把刀砍在了他的後背。
  但沒有人能夠限制巴爾薩克的自由,此刻毒藥的藥效早已消失,他扯斷了捆綁他的繩子,就像出籠的猛獸般襲向那些膽敢攻擊他的人。兩個人的腦袋被砸碎了,另一個被扭斷了脖子,巴爾薩克踩著屍體,走到嗦嗦發抖的裏安面前。
  “救、救命──”
  面對著如同神祗降臨的赤裸男人,裏安王子連逃跑的力氣都消失了,他像堆爛泥一樣向村民們求救:“救我……我、我是你們的國王……救……”
  人群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他要殺我們的國王!不能讓他這樣做!制止他!!”
  村民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新國王有危險,殺了老國王的人正威脅著新國王的生命,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拿起了武器要沖過來。
  巴爾薩克冷冷地看著這個卑鄙懦弱的裏安,伸手一把將他的脖子握住高高舉了起來,裏安慌張地在空中四肢亂抓地掙紮,害怕得失控便溺,尿液濡濕了他的褲子,他甚至失聲大哭,眼淚跟鼻涕糊了一臉。
  
  “誰是你們的國王?!”
  暴喝壓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聲音,鎮住了一切。
  在人們的眼中,此刻這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糾結了一塊塊由戰鬥鍛煉而來鋼鐵般肌肉的軀體仿佛擁有神力,身上插著入肉的劍和刀,肋骨處更是血肉模糊,但他英武的姿態,一如傳說,那位勇猛無比、只手提起米德加爾德巨蟒的雷神索爾。
  村民們猶豫了。
  生存下來的人,不少曾親眼目睹巴爾薩克與惡靈的劇鬥,帶來死亡的惡靈在他的劍下如同木偶般脆弱。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帶來的勇士都犧牲了,然而為他們的村莊帶來了安定與和平後,他並沒有向這條剛剛蒙受災難的村莊索要任何報酬。
  他就像魁梧的雷神索爾,脾氣暴躁但性情豪邁,不容邪惡的剛正不阿,甚至有著索爾與惡蛇同歸於盡的勇氣。
  沒有人願意違抗這樣的人,即使他並不是國王,但他們更願意侍奉他。
  尊他為王!



  第十七章
  
  當轟隆的雷聲漸漸遠去,雨點開始輕輕的灑落,人們站在雨幕中,寂靜地。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站在最前面的村民丟下了手中的武器,鋤頭掉落在被雨水打濕的沙灘上,濺起了沙泥。然後,他身邊的人也將手裏的斧頭,就像傳染一樣,武器被紛紛丟到了地上。
  “是王啊……”白發蒼蒼的老人低喃。
  “我們的王。”一個在戰鬥中失去了左邊胳膊的男人說著。
  “王!”“是王!”“王!!”
  在大雨與海浪的交織聲中,人們發自內心地呼喚著他們心中的王者,他們紛紛下跪,虔誠地跪在沙灘上,膜拜威武如神的王者。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怨毒的白衣女人現出了原形。她無法躲藏在人們的身後,就像被陽光照到的幽靈般,讓她徹底地裸露在沙灘上。
  “姐、姐姐……救、救我……”
  裏安被巴爾薩克提在半空,他的臣民已經舍棄了他,他只有慌張地向他的姐姐伸出手求救。
  人們注意到了身後的女人,女人被雨水淋濕了,頭發耷拉著遮住了大半邊的臉,而即使是這樣的大雨也無法清洗掉白色裙子上刺眼的大量血跡。她就像只惡鬼,再次從地獄的深處爬了上來。在她附近的村民害怕得連滾帶爬地逃離她的身邊。
  面對弟弟的求救,她臉上卻沒有半分憐憫的表情,冷漠,看著裏安的眼神就像那不過是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一般。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知道沙麗亞公主已經成為了惡靈之母,而且也已經死掉了,而現在他們卻看到裏安向亡靈求救,都紛紛懷疑裏安已經與地獄的惡魔簽下契約,出賣了靈魂。
  “愚蠢的弟弟,相信你是我最大的錯誤。”
  沙麗亞的眼神變得異常歹毒,她盯著巴爾薩克,仿佛想要啃食他的血肉,“為什麼你要出現?!為什麼?!每次、每次都是你阻撓著我?!”
  “女人。我警告過你,不要企圖威脅我。”
  沙麗亞退了一步,無論是否身在逆境,這個男人的存在就是一種威壓,就像一座橫臥在岸邊的高崖,阻擋颶風的狂暴,嘲笑海浪的無力。而她,就像一條自大的海鯊,在海底稱霸太久,然而卻忘記了自己的無力,企圖用自己堅硬的盔甲去撞倒山崖。
  巴爾薩克將裏安甩到提爾他們的身邊,獲得自由的裏安苟延地趴在地上像一條鬥敗的狗不住地喘氣。
  “解開他們的繩索。”
  裏安聽到巴爾薩克低沈的命令,顧不得沙灘上的濕濘,慌張地拔出劍爬到提爾他們身邊,割開捆綁的繩索。現在的他徹底懼怕著巴爾薩克的神武,在他面前,他再也沒有膽量去耍詭計,更莫論舉劍挑戰神。
  沙麗亞美麗的眼睛閃過一絲鄙夷:“沒用的東西。”
  卡茨手上的繩索一松,馬上掙脫掉捆綁,一腳將那懦弱卑鄙的裏安踹到一旁,伸手一把奪過他手裏的劍利落地解開了其他二人的束縛。
  雖然獲得了自由,但他們並沒有掉以輕心,他們迅速圍在巴爾薩克身邊,撿起地上掉落的劍或是斧頭,以防有人偷襲。
  
  艾杜和卡茨很快地脫掉了身上的外衣,並將衣服撕成布條為巴爾薩克草草裹上腹部的傷口。
  巴爾薩克沒有理會他們的動作,彎手猛地抽出插在腹部的一把劍,完全無視因此而流出的鮮血。
  “我君!!”卡茨連忙用布捂住流血的口子,皺實了眉頭。
  “去完成你的使命。”
  巴爾薩克將劍遞到提爾面前。
  提爾看著巴爾薩克冷凝的臉色,伸手接過這把沾染了鮮血的劍,微一欠身,然後持劍向沙麗亞走去。
  
  看著逐漸走近的男人,雖然一身沙子狼狽不堪,但英俊相貌帶著的肅殺,以及他手中的仍然滴著血的長劍,足夠說明他的來意。
  沙麗亞淒厲地笑了:“果然還是失敗了……連奧丁都眷顧著你們……”
  提爾沒有回答,在她面前站立。
  雨勢更大了,所有的人都在雨中朦朧了身影,只有眼前這個男人,漆黑的眸子清晰銳利,在他的眼中容不下任何邪惡,是神裁的公正。
  忽然,沙麗亞笑了,臉上露出如同誘惑水手的羅蕾萊般豔麗的笑容。她不相信,世上沒有不受權力與美色誘惑的男人。
  “或許你不該殺我,知道嗎?你有足夠的能力抗衡那個男人,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坐上王座。”她主動地走到提爾身前,雪白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當然,你也可以得到我……”
  紅櫻的唇吐露著芬芳的氣息,印了上去,挑逗的,誘惑的允舔著提爾的唇瓣,甚至吐出了舌頭探入內裏,勾引著男人。
  提爾動了一下。
  強壯的手臂摟住了女人纖細的腰肢,緊緊將她控在懷裏,提爾低下頭加深了這個吻,舌頭回應著女人,暴風驟雨般的激情連沙麗亞也險些招架不住。
  每個男人都無法逃離她美麗的魔力!
  沙麗亞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就在她認為已俘獲了這個男人的瞬間,胸口突然傳來一陣迅速而來的疼痛,提爾放開了她,沙麗亞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那柄穿透心髒的利劍。
  鮮血從創口泊泊地外流,染紅了她的胸脯,讓裙子上本來已經幹涸的血跡變得鮮豔。
  提爾笑得如此溫柔,仿佛並沒有做任何殘忍的事情,只是在吻別一個淑女一般的溫文:“你的丈夫在等你,親愛的女士。請允許我向你道別。”
  說完,他毫不留情地抽出了劍,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被死亡陰影俘獲的沙麗亞驚惶地嘶叫起來,垂死的她縱身撲向提爾。
  提爾的劍再次掠起,回身一旋。然後他沒有再理會身後的女人,徑直地往巴爾薩克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沙麗亞仍然站立著,但下一刻,她的脖子出現了一條明顯的血痕,血潤滑了割痕,頭顱離開了原來的地方,滾落地面。
  失去頭顱的身體,也隨即轟然倒地。
  
  提爾來到巴爾薩克跟前單膝下跪,將劍放到他的腳下。
  “我的愚蠢帶來了死亡的危險。陛下,我願意接受任何的處罰。”
  巴爾薩克看著跪在面前的提爾,漆黑的衣服被雨水澆貼在身上,向來愛整潔的人一頭黑發糾結著泥沙變得非常髒亂,他眼中的愧疚也絕非作偽。
  他撿起地上的劍。
  提爾垂下頭,等待著他的裁決。
  而旁邊的卡茨和艾杜顯然有些緊張,他們想要勸阻,但君主的決定從來不容他人幹涉。
  “!!”的脆響讓他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斷成兩半的劍插落在沙灘上,提爾連忙抬頭,對上巴爾薩克冰藍的眸子。
  “你完成了使命,我沒有任何處罰你的理由。”
  提爾的眼眶濕潤了,他原諒了自己!或許,自己一直期待的,就是這樣的一句話。在皇宮的公主房間被抓住的瞬間被壓抑在胸膛的鬱結,因為一時的心軟放縱了惡魔而害朋友慘死的愧疚,在這一瞬間,因為君主的原諒而釋懷了。
  卡茨過去扶起提爾,胡子跟頭發也都滿是沙泥的模樣比他更加狼狽,只有燦爛的笑容從未改變:“好了!威爾達不會怪你的,王子殿下!等你死了,再當面向他道歉吧!”
  提爾昂起頭,讓雨水沖洗了眼中的一切,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雨漸漸變小了,豪雨將一切沖進了無邊的大海,在海風與雨水之中,空氣是前所未有的清新。
  一切。終於結束了。
  
  
  第二天的傍晚,人們為他們逝去的老國王舉行了葬禮。
  一駕相當破舊的長體船被放置在空地上,這是老國王年輕時候使用過的戰船,它曾經承載著這位英勇的國王穿越海洋到遙遠的地方創造輝煌的故事,而它也將在最後,搭乘這位國王到神靈居住的地方。
  國王的屍身被安放在船中央,他平靜地躺在那裏,或許曾經因為兒女的不肖而失望,但無損他曾經的英名。
  村民們尊敬地往船裏堆放著各種食物以及華麗的皮裘,甚至還有一些小巧的工具,讓這位尊貴的國王在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旅行中可以舒服的享用一切。
  而國王生前的武器,一把鋒利的長劍被放在他的身邊。
  人們懷著無限的懷念和哀思,圍在船的四周,為他們的國王送行。
  
  巴爾薩克坐在宮殿的屋簷下,他沒有過去,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遠遠地了望著老國王的葬禮。
  提爾站在他的身邊,他或許對這位年老的國王沒有什麼感情,但卻願意陪在巴爾薩克身邊,因為在這個男人身上,有著淡淡的哀傷。
  那是他父親的一位故人,如今,也跟隨著死神的腳步,離開了這個世界。
  遠遠的,人們開始念起沈重的悼詞,為他們的國王送行。
  一個男人被帶上了船,他的四肢被捆綁在木樁上,眼神凝滯,沒有一絲氣力般歪斜著頭。提爾看到那個男人正是裏安王子,他有些愕然地側頭看了看巴爾薩克,卻發現他面無表情,眼睛仍眺望著遠處。
  另一個男人高高地舉著火把走到船頭,然後點燃了長體船。
  火焰迅速將船體吞噬,船裏的一切都燒起來,裏安王子也被烈焰包圍,活生生地燃燒起來。
  提爾站直了腰杆,身體有些緊繃。
  巴爾薩克忽然說話了:“你覺得殘忍嗎?”
  提爾沒有回答。
  “我們不需要囚犯。這裏很貧窮,沒有多余的善良可以施舍。”
  是的,在富裕的西歐,犯罪的人會被囚禁在監牢裏,直至他改過自新。但在這種貧瘠的極地,糧食的貧乏幾乎隨時可能造成饑荒和死亡,他們會直接處死惡徒,毫不憐憫的。
  提爾搖搖頭:“不。文明並不代表仁慈。我見過更多的人被捆綁在十字的木樁上活活燒死,他們當中,還有年幼的孩子……”
  巴爾薩克問:“戰爭嗎?”
  提爾嘲弄地笑著:“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不同的神。”
  然後是沈默,當遠處的船體徹底被燃燒,化成了沖天的大火,巴爾薩克眺望向遙遠的海洋,淡淡地說道:“明天我們將離開這裏,回去之後,你會走嗎?”
  “走?”提爾有些困惑,“我是你們的俘虜不是嗎?”
  巴爾薩克沒有看他:“沒有人會將一名勇敢的戰士當作俘虜。當你踏足我的領地,將會成為一名自由人。”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決定去留?!”
  巴爾薩克沒有回答,他的沈默肯定了提爾的問題。
  提爾有些興奮,他曾經以為一輩子都要留在這個蠻荒的北地,在海盜群中度過一生,此刻卻得到巴爾薩克的允諾,這就是說,他可以回到自己的故鄉,美麗的蘇格蘭!!
  
  “提爾∙薩菲斯,當有一天,我的屍體躺在戰船上,你能否為我點燃火把?”
  提爾愣忡地看著被遠處的火光晃亮著面孔的王者,他的話,是讓自己留在他的身邊直至死亡嗎?
  海風,吹動了王者的頭發,提爾敏銳的目光注意到巴爾薩克那只粗糙的大手正緊緊地握住了那把從不離身的戰劍,那樣的攢緊,甚至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但他的臉,他的眼神,依然是沈穩的冷靜。
  這個男人……真是相當的習慣壓抑情感。
  “很抱歉,我也許不能為你點燃火把。”
  果然,他注意到巴爾薩克魁梧的背部僵了一下,劍鞘被他的手抓得咯吱咯吱的響。
  提爾的心情卻變得非常的好,他笑著,那樣的輕松,或許很多年沒有這樣的輕松過了,連語氣也變得輕佻:“事實上,但你躺在戰船上時,我必定也躺在你的身邊。點火的麻煩事,還是交給卡茨吧!我想他會相當樂意幹這活兒!”
  巴爾薩克猛地抬起頭,那雙冰藍的眼睛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熾熱的感情在毫無保留中流露。
  他緩緩站起身,伸出臂膀將提爾狠狠地箍在胸前,銀發的頭顱靠在對方的肩膀上,流瀉的感情不願讓任何人看到。
  像要夾斷肋骨般的力量讓提爾很疼,但這樣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情意。
  他的君主,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啊!
  蘇格蘭……提爾眺望著遙遠的海面,在更遙遠的地方,他的故鄉在那裏。
  或許要再過些時候才能回去了,到時候,我將帶著我的君主,再度踏足那片美麗的蘇格蘭海岸。
  
  
  “天啊!我真是太舍不得離開這裏了!”
  卡茨在女人的包圍中,一一吻過那些前來道別的女人,然後好不容易地擺脫了她們跳上船。
  艾杜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你可以留下來,我想不會有人反對。”想必這個風流的家夥昨晚跟四五個女人用身體道別去了,也不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紀。
  卡茨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裏的女人都跟我睡過了,我需要些新鮮的刺激!”這話說的,只怕是早已將岸上那些為他癡迷不已的女人拋諸腦後。
  巴爾薩克從船上經過他身邊,左手一拉,竟然將得意洋洋的卡茨提了起來甩出船去。
  “!咚!!”水花四濺,然後是所有人的轟然大笑。
  卡茨狼狽地爬上船,清晨冰涼的海水足夠讓他刺激了,他沒有生氣,反而大笑著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這可太夠刺激了!哈哈……”
  從海面出來的風提醒人們,出航的時機到了。
  “回航!”
  在巴爾薩克的命令下,眾人展開了航帆,靈巧地操縱著船滑出了港灣,向大海的方向前進。
  在晨陽中,提爾看到了站在海岸上依依不舍,不斷揮手的村民們。他回頭,對身後的巴爾薩克說:“他們需要你。”
  “他們需要王。”巴爾薩克在觀察著水流的方向,“哈利會回來。”
  “可他的年紀太小……”
  巴爾薩克冰藍的眼中有著冷酷:“如果他不能駕馭王座,更適合的人將替代他。在海盜的王國,只有最強的人才能得到奧丁的封賞。”
  提爾沒有再提問,他知道,那些,已經是屬於哈利自己的故事。




  尾聲
  
  
  
  一個月後。
  
  美麗的蘇格蘭海岸邊,劫後余生的奧蘭多伯爵再度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慶祝他們逃過了海盜殺戮的宴會。
  
  晚宴仍然是那樣的奢華,仿佛不久前一次來自北歐海盜的劫掠不過是個幻覺。美麗的貴婦們穿著緊窄的裙子,一副副玲瓏豐滿的軀體,讓貴族男人們目不暇給。當然,美酒與美食一向是不缺的。
  
  奧蘭多伯爵在人群中穿梭著,非常自得地招呼著來客,今晚的宴會甚至有他國的貴族。他抬起頭,看向站在樓台上的那位異國貴族。
  
  那是一名相當英俊的男人,他看上去非常年輕,蜜色的頭發軟柔地耷垂在肩上,強健而年輕的軀體包裹在綢緞的衣服下,俊美的容貌讓在場所有的女子都有親近的欲望。
  
  只是在他的身邊,卻沒有一個女人。
  
  古怪的情景讓奧蘭多伯爵十分驚訝,但他卻不敢上去搭訕,雖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但帶這位異國貴族過來的人是英格蘭王的內弟──戈德溫森伯爵,而且這位德高望重的伯爵對他竟也是恭敬有加。
  
  
  
  男人靠在高處落地窗邊,玩弄著手中的水晶酒杯,優美的嘴角微微上翹,低垂的眼簾掩蓋了侵略性的藍眸。
  
  真是一個相當無聊的宴會。
  
  他看著蜿蜒的蘇格蘭海岸,在他的身邊,一直站著的高大男人低聲說道:“大人,這裏非常適合登陸軍隊。”
  
  男人卻沒有看他:“約克遜,我們是來參加宴會的。”
  
  他的話沒半分威嚇,但那個高大的男人卻像被閃電擊中了般抖了抖,語氣也帶了明顯的怯懼:“請原諒我,大人……請原諒我的僭越……”
  
  男人仍然沒有看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飲盡了酒釀:“不過,看來有人認同你的說法。”
  
  叫約克遜的男人愣了愣,抬頭注意到對方的視線在眺望著岸邊,連忙看過去,那裏有一條長體船在悄悄地靠岸,黑色的人影趁著夜色迅速地登上了海岸。
  
  約克遜看清楚後著急了:“大人,那些是北歐海盜,他們大概是想襲擊這座城堡!這裏太危險了,請大人馬上離開……”
  
  藍色眸子的肅殺讓約克遜惶恐地住嘴。
  
  “你是要我逃走嗎?約克遜?”
  
  英俊的男人在微笑,明明是足以讓女人迷醉的笑容,卻讓約克遜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內心的驚恐讓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男人將空掉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抱著雙臂饒有興趣地說:“我倒想見識一下這些橫掃蘇格蘭的海盜,或許,他們會給這個無聊的宴會帶來些小熱鬧!”
  
  
  
  正如他所預料的,宴會因為海盜的入侵而混亂起來。
  
  凶狠的北歐海盜穿著盔甲,拿著鋒利的斧頭將那些虛弱的貴族團團圍住,貴族們平日裏沒拿過比銀叉更重的武器,面對這些聲名狼藉的北歐海盜,此刻已嚇得索索發抖,更遑論是反抗。
  
  倒黴的奧蘭多伯爵抬頭看了看,注意到一個黑衣服的男人正走進大廳,他身上沒有戰甲,只佩帶了一柄長劍,熟悉的臉讓他立馬大叫起來:“提爾!提爾你還活著!快、快救我們!!”
  
  進來的黑衣男子笑著走到奧蘭多伯爵面前,蹲下身:“伯爵大人,原來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上次多虧了你……我還以為你已經戰死了,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奧蘭多伯爵鬼祟地看了看四周虎視眈眈的海盜,壓低聲音說,“這次你一定要救我!”
  
  “我很感激你,伯爵大人!”黑衣男子笑著聳聳肩,“放心,只要你們肯交出身上所有的財物,你們將會完好無損。”
  
  奧蘭多伯爵幾乎是大喊大叫起來:“你是護國騎士!怎麼可以跟那些惡劣低俗的海盜混在一起?!而且還跟他們一起搶掠你的同胞?!”
  
  “怎麼說呢?”
  
  黑衣男子托著下巴,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我已經被國王陛下剝奪了騎士封號,按理說我是個被放逐的罪犯,也是同等的惡劣低俗吧?至於搶掠你們,伯爵大人,你的錢足夠再舉辦這樣的宴會數百次,所以應該不會介意我們拿走一點點吧?”
  
  “你、你……”奧蘭多伯爵氣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夥計們,動手吧!可別打擾了伯爵大人的宴會!”
  
  海盜們在男子的命令下很快地向在場的貴族們搜刮財物,這些貴族的穿著打扮都異常奢華,為了出風頭甚至把大鑽石挂在耳朵上,這可就便宜了海盜。
  
  可面對這些一臉凶相,手裏拿著刀斧的北歐海盜,他們還是願意用錢物去換取自己的性命。
  
  
  
  忽然,樓台處傳來不尋常的聲音。
  
  黑衣男人身邊的一個金發的海盜說:“我去看看。”
  
  那名海盜跑上樓梯,在靠近樓台的地方他小心地抽出劍,慢慢地走近。果然攻擊從暗處襲來,海盜利索地避開攻擊,用劍架住對方。
  
  這回看清楚了,是個高個的壯實男人。
  
  對方的劍法似乎非常厲害,迅猛的攻擊准確地向要害刺來。
  
  但那名海盜也非常人,兩人的械鬥變得異常凶險,就在他們難分勝負的瞬間,從外面的樓台傳來輕輕的拍掌聲。
  
  那名高大的男人雖然住手了退開兩步,仍然虎視眈眈。
  
  海盜看出去,在樓台華麗的鐵欄邊,靠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走出了陰影,站在光亮下,那張英俊的臉足夠讓人留下極深的印象,修長的身軀並不像下面那群好逸貴族般肥胖,是充滿了力量的堅韌,像一把入鞘的劍,只要他願意,鋒利的刃能夠隨意割破任何人的咽喉。
  
  長年在生死間徘徊的敏銳,讓海盜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他們能夠對上的。
  
  他的笑容很隨意:“非常精彩。傑克遜,你難得遇上對手吧?”
  
  傑克遜連忙彎身:“請大人恕罪。”
  
  沒有理會傑克遜,男人問:“你的名字?海盜。”
  
  他說的是北歐的語言,海盜愣了一下,對方的詢問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但他卻打著哈哈說道:“很抱歉,這位貴族大人,您可能沒弄清楚,我是來搶掠的海盜,沒必要留下名字當通緝犯吧?”
  
  對於他的出言不遜,傑克遜冒了一頭的冷汗,要知道,從來沒人敢違背這個男人,也從來沒人膽敢挑釁他的權威。
  
  但在傑克遜以為男人要勃然大怒的時候,他卻笑了:“呵呵……哈哈……太有趣了!無可否認,你第一個讓我產生興趣的男人。”
  
  海盜也回他一個大笑:“實在抱歉啊,貴族大人,我可對男人從來不感興趣!”
  
  “卡茨!走了!”下面大廳傳來吆喝,大約是已經搜刮完財物了,叫喚這名海盜准備撤離。
  
  男人微微一笑,看來是聽到了海盜的名字。
  
  海盜沒有再逗留的意思,正要離開,但那男人走了過來,傑克遜來不及阻止,他已來到海盜面前,從左手手指上摘下一枚銀戒指,丟給了海盜。
  
  “你會記住我的。”男人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走吧,傑克遜,這個宴會太無聊了。”
  
  
  
  男人翻落了露台,他的部下傑克遜也隨即跳了下去。
  
  兩人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
  
  海盜走下去跟同伴彙合,黑衣的男人問他:“卡茨?你在上面幹什麼?!難道是遇到美女了?”
  
  海盜咧嘴一笑:“美女倒沒有,見到了一只穿著絲綢的獅子。”
  
  沒有理會對方的錯愕,他把玩著手中的銀戒,這是一只極為普通的戒指,在戒指的內側,篆刻著一些文字,他忍不住詢問黑衣男子:“這是什麼?”
  
  “……Guillaume?”黑衣男子仔細看過後,歪著頭想了一下,“威廉。”
  
  “哦……”海盜想了想,然後將銀戒丟進口袋。
  
  
  
  滿載而歸的海盜們離開了被肆虐一空的城堡,也不管那些哀哀哭叫的貴族,回到了海岸上。
  
  男子看著每人背個大口袋的海盜們,笑道:“幹得漂亮!我敢打賭巴爾薩克的收獲絕對不可能比我多!!”
  
  海盜說:“王子殿下,話可別說太絕對了。你跟我君有賭約吧?”
  
  男子本來得意洋洋的臉突然變得不好意思的通紅:“你怎麼知道?!”
  
  “你們下賭注的時候我正好經過。”
  
  “哼。那正好讓你作個見證,我可是贏定了!”
  
  忽然海盜們發出了驚呼,男子抬頭一看,發現海岸上停泊了兩艘長體船,在另一艘的船上,堆滿了如山一般高的財寶,裝滿了金幣的銀壺,貴重的珊瑚珍珠,讓人看得兩眼冒光。而船頭上,坐著一個魁梧的男人,他赤裸著滿是疤痕的上身,把玩著一把鑲鑽石的匕首。
  
  “太厲害了!”
  
  “我君大概是橫掃了整個海岸吧?!”
  
  “珠寶都快把船壓沈了!!”
  
  聽著手下的歡呼,男子的臉頓時垮下,不用比較也知道對方的收獲絕對多上十倍不止,之前的得意瞬間讓海風給吹個無影無蹤。
  
  船頭的男人看到了他們,將手裏的匕首隨手插在船舷上,從船上一躍而下。
  
  驃悍的身軀站立在沙灘上,身後像山一樣高的財寶山讓這男人更顯身價,他抱臂在胸,打量了剛從城堡撤退的海盜們手上的戰利品。
  
  “看來我贏了。”
  
  黑衣的男人非常沮喪,即使不願承認,他仍然點頭:“是的。”
  
  微笑,自內心而出的笑意,出現在男人剛毅的臉上。
  
  “提爾∙薩菲斯,該兌現你的承諾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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